第168章 醬坊的事,你弟妹說了算
「開席了!」
王翠娟端著一大盆醬骨架從灶房裡出來,嗓門比平時還亮了幾分,「讓一讓讓一讓,這盆燙手,這誰家孩子別往跟前湊,鐵蛋你給我離遠點,你上回把手指頭伸盆里燙了個泡哭了半天忘了?金寶你也是,別以為你躲在你媽後頭我就看不見你!」
鐵蛋和金寶一起喊了一聲憑啥,又一起被他媽瞪了回去。
八仙桌上擺得滿滿當當。
糖醋魚是麥穗的招牌菜,魚身炸得金黃酥脆,糖醋汁在魚身上澆了一層琥珀色,魚嘴朝天微微張著,尾巴翹得老高,光是看就讓人流口水。
醬骨架是王翠娟的拿手菜,骨頭上的肉燉得酥爛,筷子一撥就脫骨,醬汁濃郁得能掛在骨頭上拉絲。
顧青苗端上了她的獨門紅燒肉,色澤紅亮,肥而不膩,是顧大山最愛的一道菜。
李明娥的涼拌地皮菜酸辣爽口,麥蕎用新熬的菌菇醬拌了一盆手擀麵,麵條筋道,醬香濃郁。
顧青竹把帶來的炸麻花和芝麻燒餅碼在盤子裡,炸麻花金黃油亮,芝麻燒餅層層酥脆。
幾個本家嬸子帶來的家常菜也上了桌,劉嬸的地三鮮做的地道,李嬸的雞蛋炒角瓜做的鮮亮,王嬸的酸菜餡餃子滿滿一大盤子,熱氣騰騰。
最中間擺著一盤壽桃,發麵暄軟,桃尖上用筷子蘸了紅紙點了一抹胭脂紅,襯得那壽桃白里透粉,跟剛從樹上摘下來的一樣。
「爹,這道糖醋魚是孝敬您的。」
麥穗夾了一塊魚肚子最嫩的肉放進顧大山碗裡,「您這輩子在山裡水裡忙了一輩子,吃過苦受過累,但就是沒嘗過我做的糖醋魚。」
「好好好。」顧大山端起酒杯,看著滿院子的人,臉上那道被山風吹了幾十年的皺紋在這一刻都舒展開了。
他平時話不多,今天端著酒杯看了半天,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輕了,最後只說了句:「都吃,趁熱吃。」
鐵蛋早就等不及了,筷子剛伸向醬骨架。
王翠娟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:「先給你爺爺夾菜!」
鐵蛋捂著後腦勺嘿嘿笑,夾了一塊醬骨架擱在顧大山碗裡,然後又給自己夾了一塊最大的,被王翠娟瞪了一眼,他理直氣壯地說:「爺爺說了趁熱吃,趁熱吃就是要多吃!」
這時候,門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。
顧青海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衫,頭髮梳得油亮,手裡拎著四樣禮,兩瓶酒,兩包點心,一兜水果,還有一條五花肉。
他身邊站著個女人,四十來歲,穿著一件碎花的確良裙子,手腕上戴著個成色不錯的銀鐲子,臉上的粉擦得有點厚,但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手裡有錢的底氣。
她就是黃桂蘭,顧青海新找的對象,在縣城開了兩間雜貨鋪,手頭比顧家這一輩所有兄弟都寬裕。
「二大爺!二大娘!」
顧青海一進門就扯開了嗓門,聲音裡帶著一種誇張的親熱勁兒,「我來給二大爺祝壽了!這是桂蘭,我對象,在縣城開鋪子的,聽說您過壽,非得跟我一起來孝敬您!」
黃桂蘭大大方方地進了院子,把手裡的禮盒往桌上一擱,嗓門不比顧青海小:「二大爺好!二大娘好!早就聽青海說咱家二大爺身體硬朗,今日一見果然是個有福氣的!這點東西不成敬意,二大爺二大娘別嫌棄!」
劉桂芳看了這一出,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,只是說了句,「來了就坐。」
顧青海挨著顧青野坐下,黃桂蘭坐在他旁邊。
顧青野正幫麥穗剝蒜,顧青海坐下的時候跟他打招呼,他點了個頭,說了句來了,繼續剝蒜,沒多話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桌上的氣氛正熱絡著。
顧青海忽然端著酒杯站起來,清了清嗓子,他先給顧大山敬酒,話說得漂亮極了:「二大爺,您是我最敬重的長輩!我爹整天喝大酒,從小就管我最多,在我心裡您就是我親爹!這杯酒我敬您,祝您身體健康長命百歲!」
說完仰頭幹了,眼圈還紅了那麼一下,紅得很有分寸,還特意抬起來讓大傢伙兒瞅瞅。
然後他又挨個敬了一圈,到麥穗的時候酒倒了滿滿一杯,笑容堆了滿臉。
「弟妹,你現在可不得了,我聽說了,醬坊生意紅火得很,連省城都來人了!咱老顧家幾輩子沒出過你這麼有本事的人!」
他端著酒杯,話鋒一轉,語氣從誇讚變成了推心置腹,「弟妹,哥這次回來,是想踏踏實實幹點事,你嫂子桂蘭,在縣城有兩間鋪子,地段好著呢!我想著咱是一家人,你的醬放別人那兒賣也是賣,放在咱家自個兒的鋪子裡賣,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!一家人不說兩家話,你的貨就是我的貨,以後縣城那邊的銷路我全包了!而且我也打算在鎮上開一間,到時候咱們一家人一塊掙錢。」
他說得天花亂墜,什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,你的貨就是我的貨,聽起來像是要給麥穗拓展渠道,實際上就是一句話。
貨從她這兒拿,錢他賺,風險她擔。
先賒貨,賣完了再結帳,賣不完退回來,損耗算她的。
旁邊幾桌的親戚都安靜下來,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麥穗。
熱鬧的氣氛一下子降了溫。
顧青山把筷子擱下了,顧青柏端碗的手停在半空中,麥蕎把面前的碗往裡挪了半寸,麥藜冷了臉。
王翠娟低頭扒飯,眼珠子盯在顧青海身上。
李明娥嘴角抿成一條直線,那是她要發火的前兆,自從跟著麥穗幹了之後,她對任何想白占便宜的人都零容忍。
劉桂芳的筷子懸在半空中,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,她知道這兩年顧青海在外面混得不好,但她沒想到這人能自己二大爺的壽宴上談生意。
這不是來拜壽的,是來打秋風的。
麥穗把酒杯擱在桌上,剛要開口,黃桂蘭站了起來。
黃桂蘭在旁邊配合默契,拍著桌子笑了一聲,嗓門大得震得杯都晃了:「對對對!弟妹你放心,我在縣城做了這些年買賣,誰不知道我黃桂蘭說話算數!你的醬放在我的鋪子裡,保證比供銷社賣得還好!」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幾個本家親戚面面相覷,大伯家的青樹哥跟嫂子暗暗搖了搖頭。
顧大江端著酒杯沒喝,眉頭微微皺起來。
劉志強放下筷子,眼珠子在顧青海和麥穗之間轉了一圈。
連隔壁劉嬸都停了筷子,拿胳膊肘碰了碰李嬸。
顧青野把筷子放下,然後端起杯喝了一口。
「青海哥。」他聲音不高,但滿院子的人都聽得見。
顧青海轉過頭看他:「咋了青野?」
「醬坊的事,你弟妹說了算。」顧青野把酒杯擱在桌上,語氣平淡得跟平時一樣,「她定什麼規矩,就是什麼規矩,要合作,得按規矩來。」
他沒再說第三句,只是繼續端起杯又喝了一口,另一隻手搭在麥穗椅子背上。
那個姿勢很隨意,但滿院子的人都看懂了。
他不是在替她做決定的,而是在告訴她,你想怎麼定就怎麼定,我在。
顧青海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後又笑了:「青野你這話說的,我跟弟妹談生意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……」
「做生意就按生意的規矩來。」顧青野目光從杯沿上面掃了他一眼,「一家人也得明算帳。」
麥穗站起來,語氣溫溫和和:「青海哥,青野說的沒錯,咱是自家人,所以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清楚,正因為是自家人,有些規矩才更要說在前頭,免得以後傷了和氣。」
「第一,我的醬供誰不供誰,看的是對方的信譽和資質,不看是不是親戚,供銷社老周跟我也不是親戚,但他從不拖欠貨款,從不壓價。」
「第二,你要醬,可以,按醬廠的規矩來,先付百分之五十訂金,貨到付尾款,第三,批發價是批發價,親情價這種東西,我們家沒這個規矩。」
顧青海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黃桂蘭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。
「弟妹,你這話說得也太見外了吧?你跟外人做生意都能賒帳,跟自家人反倒要訂金,這是什麼道理?」黃桂蘭聲音拔高了半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