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7章 顧大山生日
顧大山生日這天,麥穗天沒亮就起來了。
灶房裡熱氣蒸騰。
麥穗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,左手端著一碗剛打好的蛋液,右手拿著筷子飛快地攪著。
鐵鍋里的油溫剛好,蛋液倒進去嗤啦一聲,邊緣迅速鼓起一圈金黃色的泡,她用鍋鏟輕輕一推,蛋皮翻了個面,動作利索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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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娘,你打雞蛋比我媽快多了,我媽打雞蛋老是把蛋殼打進碗裡,我總能吃著,她還老說吃蛋殼補鈣,她咋不吃呢?」
鐵蛋蹲在灶房門口,手裡拿著一根筷子在碗裡攪和,這是王翠娟派給他的活兒,攪醬。
新調好的果醬要攪勻了才能裝罐,鐵蛋攪了兩下就手酸,但一想到大娘說了攪好了獎勵一碟紫蘇梅子,又咬著牙繼續攪。
嘴上還不閒著,一直在報時:「大娘,雞蛋好了沒?天都亮了,他們等會兒就來了。」
「快了快了,你別催你大娘。」
劉桂芳掀開門帘走進來,手裡端著一大盆昨晚就發好的麵團,往案板上一倒,撒了一把乾麵粉,開始揉面。
麥穗說今天要蒸壽桃,她天沒亮就起來發麵,現在麵團發得正好,按下去一個坑能自己彈回來。
金寶從後院跑過來,手裡舉著兩根從後院菜地里現拔的大蔥,氣喘吁吁地往灶房門口一戳,把蔥舉得老高:「大娘!蔥!我拔的!兩根!沒拔錯吧?我沒把蒜苗當蔥拔吧?上回我把蒜苗當蔥拔了我媽追著我滿院子跑,大娘,這蔥比上回那個粗。」
「這個行,比鐵蛋拔的好。」
鐵蛋不服氣了,舉著筷子嚷嚷起來:「我拔的那是去年的蔥!今年還沒輪到我拔呢!大娘你偏心,金寶拔蔥是你讓他去的,我去拔的時候你說我把小蔥都薅禿了,金寶你等會兒,你那蔥上有蟲,啊啊,你別跑……」
金寶低頭一看蔥葉上果然有條小青蟲在爬,把蔥往地上一扔撒腿就跑。
麥穗笑著撿起蔥放到水盆里,回頭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:「翠娟,讓青山把八仙桌搬到院子中間,今天人多,長條凳不夠用,跟隔壁劉嬸借兩條。」
「早搬好了,長條凳也借了,劉嬸一聽是給爹祝壽還塞了半籃子雞蛋,說不要錢就當隨禮了。」
「你讓明娥先看著雞舍那邊,花姐今天情緒不穩定,昨天它跟隔壁劉嬸家的公雞吵了一架,說人家公雞打鳴的調子不如它,讓松球給評理,松球評了半天說兩隻雞打鳴都差不多,花姐不幹了,說我養了你這麼久你胳膊肘往外拐,今天還在鬧脾氣。」
「我去跟花姐談,昨天那個松球不懂事,雞舍管理這塊我在行,公雞那方面……」王翠娟擼起袖子,「我們幾個都行。」
劉桂芳又搬了好幾條長板凳。
桌上擺上了瓜子花生和山楂糕,再擺上一碟五味子果乾,一碟野梨乾,一碟蘋果乾,一碟紫蘇梅子。
「媽,夠不夠?」麥穗在灶房裡喊。
「夠了夠了,擺不下了。」劉桂芳嘴上說著擺不下了,轉身又端了一碟糖霜山楂糕放在桌角,嘴裡念叨著,「鐵蛋!你不許偷吃!你大娘拿糖熬了大半夜才裹出這層霜,你敢拿一個試試!金寶你也不許拿!」
鐵蛋正伸到一半的手縮了回去,金寶默默把手裡抓的一把塞了回去。
麥穗把蒸好的蛋皮從鍋里剷出來,碼在盤子裡,又轉身去處理那條剛從水池裡撈出來的大草魚。
魚是顧青柏昨天從河裡網的,養在水裡吐了一夜泥,今早撈出來的時候還活蹦亂跳。
麥穗按住魚身,刀背一拍,魚老實了。
刮鱗,去鰓,開膛,動作行雲流水,鐵蛋在旁邊看得嘴都合不攏:「大娘,你殺魚比我大爺還快。」
「你大爺殺魚是用刀的,我用的是巧勁。」麥穗把魚身兩側劃了幾刀,抹上鹽和薑汁醃上,又轉身去切肉絲。
灶台上已經擺了一溜盤子,切好的青菜碼得整齊,蔥姜蒜分門別類堆在碟子裡,旁邊是一碗調好的糖醋汁。
她今天準備做四冷八熱十二道菜,其中一道糖醋魚是給顧大山的招牌菜,老爺子愛吃酸甜口。
日頭漸漸升高,院子裡的人也多起來了。
來的人很多。
麥穗是真沒想到會來這麼多人。
本家大伯顧有財跟他兒子顧青樹,堂叔顧大江跟他兒子顧青林,劉桂芳娘家的侄子劉志強帶著媳婦兒跟孩子也來的,侄女劉春曉抱著幾個月大的娃也來了。
還有趙立鳳,劉春草以及幾個跟顧家走得近的鄰居。
顧青蘭端菜,李明娥倒茶,顧青竹給麥穗打下手。
顧青竹鎖了早餐鋪的捲簾門趕過來,拎著兩大兜子吃食,一兜是炸得金黃酥脆的麻花,一兜是芝麻燒餅,說是店裡賣剩下的,實際上是特意多做的,想讓家裡人都嘗嘗她的手藝。
幾個幫忙的鄰居媳婦兒在院門口探頭往裡看,被王翠娟一把拉進來按在長條凳上,說別客氣反正都是自己人。
顧青苗今兒個特意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襯衫,這是麥穗前幾天扯的布,幾個姑姐一人一件。
她幫麥穗燒火,這會兒坐在灶台前的小馬紮上,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火光映得她臉蛋白裡透紅,看著比之前那個整天跟周建民鬥嘴打架的時候精神多了。
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,她臉上的笑容也跟著忽閃忽閃的。
顧青野把八仙桌和長條凳擺好之後,就靠在院門口旁邊的牆上,雙臂交叉抱在胸前,目光越過滿院子忙碌的人,落在灶房裡那個繫著圍裙來回忙活的身影上。
鐵蛋從灶房裡偷了一塊炸肉塞進嘴裡跑出來,油乎乎的嘴還沒擦乾淨,一頭撞在他大爺腿上,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大爺你是不是在看我大娘,被顧青野面無表情地拎著後脖領子提到一邊去了。
「大爺你放我下來,我就是問你一句,你不說話光拎我幹啥,你耳朵咋紅了。」鐵蛋在半空中蹬著腿,嘴裡還不消停,「我不說了行不行。」
顧青野把他放下來,鐵蛋撒腿就跑。
李明娥從後院雞捨出來,圍裙上還沾著幾根雞毛,表情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。
王翠娟湊上去問:「花姐怎麼樣了?」
「別提了,還在鬧脾氣,我進去的時候它蹲在雞窩最裡頭,屁股對著門口,咋叫都不出來,我拿了把苞米粒擱在雞窩門口,它不吃,我又擱了一把在雞窩裡頭,它看了一眼,還是不吃,後來我把苞米粒放在雞窩門口,我往後退了三步,背過身去假裝不看它,過了幾分鐘,苞米粒沒了。」
「那它是不生氣了?」
「不知道,它吃完了又屁股對著我了。」
「那咋辦?」
「我蹲在雞窩門口跟它說了一通好話,什麼花姐你打鳴比劉嬸家的公雞好聽多了,松球不懂事回頭我替你批評它,我猜它就是想聽這幾句,因為說完它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,然後從雞窩裡踱出來,在後院裡繞了一圈,最後在蛋箱裡蹲下了,我尋思這應該是談妥了。」
王翠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,扭頭朝灶房喊了一嗓子:「嫂子!花姐跟明娥談判成功了!」
正說著,院門口傳來一陣說笑聲。
顧家本家的幾個嬸子端著自家做的菜來串門,隔壁劉嬸端了一盆地三鮮,前街的李嬸帶了雞蛋炒角瓜,還有跟劉桂芳一起在醬坊幹活的王嬸,端了一大盤子酸菜餡餃子,說是昨晚就包好的,今天特意多包了些給大家嘗嘗。
劉嬸把地三鮮往桌上一擱,粗聲粗氣地說:「老顧大哥過生日,咱也不能空手來,都是家常手藝,別嫌棄。」
劉桂芳趕緊迎上去,笑著說嫌棄啥,你們能來就是給面子。
顧青苗從灶房裡探出頭招呼了一聲,幾個嬸子也不客氣,自己找凳子坐下,順手就開始幫忙擇菜剝蒜,嘴裡嘮著家常,說誰家的雞今天又下了幾個蛋,誰家的娃考了第幾名,誰家的豆角架子被風颳倒了。
氣氛熱熱鬧鬧的,跟過年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