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擋著我看你了
麥穗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門口那個眼眶含淚的趙艷秋，低頭咬了一口醬骨架。
「我沒跟他一般見識，不過門口那位趙同志好像需要你幫她說句話。」
「她不需要。」顧青野連眼皮都沒抬，又給她夾了塊雞蛋。
麥藜站起來，走到麥穗旁邊，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：「她這套打法我以前也用過，先裝可憐，等人來哄，有人出頭就先哭，沒人出頭就自己收，你別理她，一理就被黏上。」
麥穗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一彎：「你倒是有經驗。」
「慚愧，正在改。」麥藜面無表情地嘀咕了一聲。
幾個親戚家的媳婦不知內情，見趙艷秋一個斯斯文文的女人被撞了一身泥，便七嘴八舌地說算了算了，人家也不是故意的。
黃桂蘭見圍觀的人都替趙艷秋說話，氣得臉都青了，指著趙艷秋說了一句你等著，然後扭頭快步往巷子口走去。
顧青海在後頭喊桂蘭，她也不回頭。
趙艷秋慢慢站起來，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巴的襯衫和裙子，又看了看地上摔碎的點心匣子。
她紅著眼眶走到八仙桌前，把已經沾了泥的點心匣子輕輕擱在桌角，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和歉意：「顧叔，對不住，點心碎了一地，改天我再給您補一份。」
顧大山坐在主位上，手裡端著酒杯，表情有些尷尬。
他壓根不知道趙艷秋會來。
趙艷秋轉向劉桂芳，聲音更軟了：「嬸，我今天來就是想給顧叔祝個壽，以前是我不懂事兒，都過去了，您別放在心上，我今天來就是給顧叔賠個不是，也給您賠個不是，沒別的意思。」
劉桂芳端著茶杯沒說話。
她是實誠人，但不糊塗。
自己兒子怎麼被嫌棄的，她心裡那本帳翻都不用翻就能背出來。
麥藜站起來，走到趙艷秋面前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：「你是哪位？你這招叫什麼？以退為進？還是無中生有？我看都不是？那就是最老套的苦肉計。」
趙艷秋淚眼盈盈地抬起頭：「你是誰？」
「我是麥穗的二妹。」麥藜笑了一下，「以前這方面我算是你的前輩，所以你這套在我面前不好使。」
趙艷秋的臉微微一白。
「你今天是來祝壽的，那祝壽就祝壽，別紅著眼眶到處找人。」
麥藜把她從頭到腳又掃了一遍，語氣不緊不慢，「也別拿以前不懂事兒當擋箭牌，你不是不懂事，你是掂量過覺得沒希望了才放手，現在覺得又有希望了又回來掂量一下，這不是感情，是算計。」
「你……」趙艷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，不是之前那種克制的紅眼眶，是真的哭了。
但她沒再辯解，因為麥藜說的每一個字她都沒法反駁。
王翠娟放下手裡端著的空盤子，走到趙艷秋面前，叉著腰，嗓門亮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：「趙同志，我沒念過幾年書，但也知道一個理兒，嫁人跟做買賣一樣，錯過了就錯過了，沒有回頭路，你要真想找個好人家，俺可以幫你介紹，我娘家那村還有好幾個光棍呢，就是腿腳不太利索，你要不要？」
旁邊幾個嬸子發出一陣壓低了但沒完全壓住的笑聲。
李嬸拿手絹捂著嘴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劉嬸低頭拿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，撥了半天也沒夾起一塊肉。
隔壁張嬸家的大兒媳婦正趴牆頭看熱鬧呢，她憋得臉通紅，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聲，「這王翠娟，嘴皮子真夠損的。」
趙艷秋的臉從白變成了青，又從青變成了紅。
咬了咬嘴唇，轉身往院門口走去。走了兩步又回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。
她還是沒有找到那個眼神。
那個人坐在原來的位置上，正低頭把醬骨架上的脆骨剔下來放進麥穗碗裡，鐵蛋在旁邊眼巴巴地瞅著，小聲嘀咕了一句，「大爺你咋不給我剔。」
然後被他大爺用筷子另一頭輕輕敲了一下手背。
從頭到尾，他沒有抬頭。
王翠娟拿手指頭挑開蓋看了一眼那盒點心，然後啪地合上：「泥都糊上了，沒法吃了，可惜了這點心，盒子還挺好看的。」
她把匣子擱在一邊，轉身沖院門口喊了一嗓子，「趙同志慢走啊，下回別帶點心了，俺家點心夠吃！」
趙艷秋剛收回目光轉身要走，聽見王翠娟的喊聲，差點沒左腳絆右腳。
顧青苗把抹布往肩上一搭，沖門口喊了一嗓子：「二姐！關門！」
院門關上了。
幾個不知內情的親戚面面相覷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顧大江低聲問旁邊的顧有財這人誰啊，
顧有財笑了一下，「是前街搬走那個趙文強的孩子。」
顧大江這才想起來是誰。
王嬸拿胳膊肘碰了碰李嬸，壓低聲音說回家再跟你細說。
麥穗把碗裡那塊顧青野剛給她夾的醬骨架夾起來咬了一口，偏頭看了他一眼，眼角那點促狹的笑意壓都壓不住：「你剛才怎麼不看人家一眼？人家眼巴巴地等著你呢。」
顧青野又給她碗裡夾了一塊，語氣平淡：「擋著我看你了。」
顧大山坐在主位上，這個時候開了口。
「青海這孩子，心比天高，命比紙薄，他要是肯踏踏實實幹，也不至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。」
他看著麥穗，停頓了一息。
院子裡安靜了下來，連花姐都停下了踱步。
顧大山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分，也更穩了一分。
「穗兒，你做得對，親戚歸親戚，生意歸生意，規矩不能亂。」
麥穗端著杯，看著滿桌的親戚，緩緩開了口。
「爹，青海哥要是真想開店，按規矩來，我歡迎，但要讓我先鋪貨後收錢，這個口子我不能開，不是信不過他，是醬坊的規矩對所有人都一樣，親戚，本家，供銷社，省城來的，誰來都是一個價，一個規矩。」
顧大山點了點頭。
幾個本家兄弟也跟著點頭，動作不大，但態度明確。
顧青林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，聲音剛好夠桌上幾個人聽見：「我就說我大嫂這人，你要是跟她講規矩，她比誰都好說話，你要是想占她便宜，她可難纏去了。」
桌上幾個人又笑了。
氣氛重新熱鬧起來，黃桂蘭那點不愉快很快被翻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