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我想親你
宴席散場的時候已經是傍晚。
顧大江和幾個本家親戚一一告辭,劉桂芳和劉志強站在院門口聊了幾句家常才道別。
王翠娟和李明娥在井台邊上收拾碗筷,顧青山和顧青柏把借來的桌子一張一張還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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鐵蛋和金寶被支使去給隔壁劉嬸送剩菜,兩個孩子端著碗一路小跑,回來的時候碗空了,嘴角掛著油,顯然是半路偷吃了。
身後有腳步聲響起。
她沒回頭,手裡繼續擦著碗。
顧青野走到她身後,灶房裡的燈泡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投在牆上。
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,不重,混著他身上慣有的那股皂角味,倒是不難聞。
「碗我洗。」他說。
「你今晚喝了不少,先去歇著。」
「沒喝多。」
他把她手裡的碗拿過來擱進盆里,動作自然,「你忙了一整天,去歇著。」
她轉過身看他。
灶房裡的燈光昏黃,把他的眉眼照得比平時柔和了幾分。
她想起在飯桌上他說的那句擋著我看你了,當時她咬著醬骨架差點沒憋住笑,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那五個字比她聽過的任何情話都重。
「今天那個趙艷秋……」
她靠在灶台邊上,雙手抱胸,語氣裡帶著一點故意的促狹,「你以前是不是欠她錢了?」
「沒欠。」
「那她怎麼這麼念念不忘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他把最後一個碗從水裡撈出來放在案板上瀝著,拿毛巾擦了擦手,然後轉過身來面對著她。
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,酒意把他的聲音熏得比平時低了半度,「她的事我管不著,你的事我才管。」
麥穗本來想再逗他兩句,但看著他那雙眼睛,那些話忽然都堵在了嗓子眼裡。
他往前走了半步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臂縮到了一拳。
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水珠,大概是洗碗時濺上去的。
「顧青野。」
「嗯。」
「……你會不會覺得我太要強了?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灶台邊緣上,另一隻手忽然扣住她的腰,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一把。
她的後背離開灶台,撞進他胸口。
「我怕你一個人扛太累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他低頭,鼻尖幾乎貼上了她的鼻尖,呼吸又沉又重,帶著酒氣和皂角味,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。
「打仗不能沒後援,你就是我的仗,我就是你的後援。」
麥穗看著他,忽然發現這個男人今晚說話跟平時不太一樣。
他平時話少,句句帶著克制。
今天是酒意把他那層冷硬的殼子泡軟了一點,露出來的不是醉態,是真心。
她抬手,手指輕輕落在他眉骨上。
那塊有道顏色淺淺的疤,平時看起來凶得很,她的指尖順著那道疤的弧度慢慢往下滑,滑過他的顴骨,滑過他下頜的稜角,最後停在他的下巴上。
他整個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她感覺到他撐在灶台邊緣的那隻手攥成了拳頭。
「你知道我今天看著趙艷秋紅著眼眶看你的樣子,我心裡在想什麼?」她抬頭看著他,聲音很輕。
「想什麼?」
「我在想,這輩子本來打算也是一個人扛到底,」她的手指從他下巴上移開,掌心貼在他胸口上,隔著那層薄薄的襯衫,她能感覺到他心臟正在用比平時快一倍的速度撞擊她的掌心,「但現在不一樣了,我現在不想一個人扛了。」
他沒有用語言回答。
他低頭,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。
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,呼吸纏在一起,她能聞到他唇齒間淡淡的酒香。
「麥穗。」他叫她的名字,聲音從喉嚨深處出來,比平時低了一個調。
「嗯。」
「我想親你。」
四個字直白得像一顆子彈。
沒有任何修飾,沒有任何鋪墊,就是把他此刻心裡想的直接說了出來。
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,不是因為感動,是因為這個男人的告白方式實在是太顧青野了。
不說情話,不繞彎子,想親你就告訴你,把決定權交到你手裡。
她的手指攥緊了他胸口的襯衫。
然後閉上眼睛,輕輕抬起了下巴。
灶房半開的門突然被人一把推個大開。
鐵蛋站在門口,手裡端著個搪瓷盆。
他看見他大爺把他大娘堵在灶台邊上,兩個人的臉湊得近得不能再近,動作還僵在半空中。
他嘴巴張成了O形,空碗差點脫手。
「媽!媽!你快來!我大爺跟我大娘打起來了!都咬一塊兒了!你快來拉架!」
麥穗一把推開顧青野。
顧青野被她推得後退了半步,麥穗看著他額角那根突突跳的青筋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不是被逗笑,是真被他這副欲求不滿又不得不硬生生憋回去的表情給逗的。
王翠娟大步跑進來,圍裙上還滴著水,一看這陣勢瞬間就明白過來了。
她一把捂住鐵蛋還要繼續嚷嚷的嘴,把他連拖帶拽地往外拎。
「你個小屁孩懂什麼!那不是打架!那是……反正不是打架!你給我出來!」
鐵蛋被捂得悶聲悶氣地掙扎:「那我大爺為啥咬我大娘嘴?我大娘疼不疼?肯定得老疼了!上次我擱村口看見狗咬狗就是這樣的!媽你別拽我衣領子……」
「疼你個頭!狗咬狗能是一回事嗎!你給我閉嘴!今晚不許再進灶房!聽見沒有!」王翠娟一腳把灶房門踢上。
院子裡傳來鐵蛋不屈不撓的追問聲和王翠娟氣急敗壞的訓斥聲,夾雜著金寶在遠處喊了一句哥你又闖禍了你要挨揍了。
灶房裡安靜下來。
麥穗低著頭,壓低聲音笑罵了一句:「都怪你,鐵蛋嗓子這一喊全村都知道了。」
顧青野把抹布從她手裡再次抽走擱在灶台上,聲音悶悶的:「明天我讓青山去新廠房搬一天的貨。」
「你讓青山搬貨幹什麼,他這兩天腰不好還搬了一天桌子。」
「他兒子的錯,他來擔,加半個工。」
麥穗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,拿圍裙抽了他一下:「鐵蛋的錯你折騰青山幹什麼,他又沒惹你。」
「他養的好兒子。」顧青野把圍裙從她手裡接過來掛回牆上,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,耳朵尖上的紅還沒褪乾淨,「……我真想把他送去部隊練練。」
「他才六歲,你六歲的時候比他好多少?」麥穗靠在灶台上,雙手抱胸。
「我六歲的時候已經在幫我爹搬柴火了。」
「那你現在呢?」
「現在想把你扛回屋。」
麥穗看著他,嘴角那個弧度怎麼都壓不住。
她走過去踮起腳尖,湊到他耳邊,壓低聲音:「明天早上早點起,幫我和面。」
她說完轉身朝門口走,剛走了一步,手腕被他從後面攥住了。
「早點是多早?」
「你想多早就多早。」
她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,掰到最後一根的時候,他的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,兩個人的小指勾在一起,在半空中停了片刻。
然後他鬆開了。
麥穗走出灶房,月光灑在她臉上,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嘴角一直翹著。
鐵蛋被王翠娟揪著耳朵拎回了屋,這孩子擱屋裡嚎得比殺豬還慘。
第二天一早,顧青山被叫去廠房搬貨。
他扛了一上午的醬缸,累得腰都快斷了,扶著腰站在院子裡沖顧青野喊:「大哥,我昨天沒得罪你吧?是不是鐵蛋又幹啥了?」
顧青野正蹲在井台邊擦皮鞋,眼皮都沒抬:「問鐵蛋。」
鐵蛋蹲在旁邊幫他大爺遞鞋油,仰頭看他爹,一臉無辜:「爹,我沒幹啥呀!我就看見我大爺咬我大娘嘴了,還沒咬著呢,我媽就過來給我拎走了。」
顧青山愣了好一會兒,然後默默把腰上的護腰帶緊了緊,轉身又往外走。
路過鐵蛋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,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個腦瓜嘣。
「爹!你彈我幹啥!」
「你這個月零嘴沒了。」顧青山頭也不回。
鐵蛋急了,追上去拽他爹褲腿:「爹!為啥呀!為啥你幹活我扣零嘴!我又沒幹啥!」
顧青山掰開他手,把他往王翠娟懷裡一塞:「問大爺去。」
王翠娟一把摟住鐵蛋捂住了他的嘴:「給我閉嘴,你再嚷嚷你爹這個月都沒零嘴了。」
鐵蛋氣得拿手指頭在地上畫圈,嘴裡嘟囔著:「大人都不講理……一個咬人的不挨罰,一個被咬的也不挨罰,就我跟我爹倒霉……」
花姐從雞窩裡踱著方步走出來,歪著腦袋看了鐵蛋一眼,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咕。
「咕咕!你爹那是替你受過,誰讓你媽拎你的時候你不跑快點,還一路嚷嚷著問大娘疼不疼,咕聽了都覺得你傻。」
鐵蛋聽不懂花姐在咕什麼,但他覺得這隻雞看他的眼神跟往常不太一樣,帶了點同情,又帶了點幸災樂禍。
「媽,花姐是不是在笑話我?」
「你快把嘴閉上吧。」
院子裡灑滿陽光。
麥穗從灶房裡探出頭,手裡端著剛出籠的菌菇肉包子,看見鐵蛋在地上畫圈嘀嘀咕咕的。
花姐搖頭晃腦的走了。
「咕咕咕,快了快了,照這個進度,孵蛋也快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