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我幫媳婦兒天經地義
「顧,顧警官?!」
門口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襯衫,褲腿上一圈泥點子,風塵僕僕的,他把自行車靠在牆外頭,進了鋪子,目光先掃了一圈貨架上的醬缸,才落到蔡老闆臉上。
「蔡老闆,好久不見。」
蔡老闆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,臉上的苦相一掃而空,換成了又驚又喜的神色:「顧警官!你咋來了?上回那事我還沒好好謝你!坐坐坐……」
他話說到一半,忽然發現顧青野很自然地走到了麥穗旁邊。
兩個人之間沒有任何客氣的距離。
顧青野站的位置就在麥穗椅子旁邊半步遠,從蔡老闆的角度看過去,麥穗微微仰著頭,顧青野微微低著眼,兩個人跟畫本子裡的夫妻一樣。
蔡老闆張著的嘴忘了合上。
「蔡老闆。」顧青野開口了,語氣很平常,「介紹一下,這位是我愛人,麥穗。」
空氣安靜了兩秒鐘。
蔡老闆的嘴終於合上了,又張開,又合上,腦子裡頭像有台生了鏽的機器在咔咔轉。
他兒子上回送貨被幾個混子訛錢,是顧青野正好路過,把混子趕走,還把他兒子送到了衛生所。
這筆人情他壓著,天天想著怎麼還。
結果今天,他把人家媳婦兒的貨給拒了。
蔡老闆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發紅,一路紅到了耳朵尖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他猛地轉向麥穗,兩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,「顧警官愛人!我,我不知道啊!我要知道你是顧警官愛人,我昨天晚上就把錢半城的人轟出去了!不不不……我前天就把門口最亮那排貨架騰出來等你!」
他轉身就朝貨架走,要把醬罈子搬到鋪子最中間去,麥穗站起來攔他:「蔡老闆你別忙,我沒讓你為難的意思,生意歸生意,你要實在不方便,我不怪你。」
蔡老闆回頭,臉還紅著:「不為難!不為難!有顧警官在這兒我心裡有底!錢半城他再橫,還能橫過縣局的同志?他要是敢卡我副食品的貨,我就,我就找顧警官給我做主!」
顧青野站在櫃檯邊上,一直在看架子上的那些瓶瓶罐罐。
這時候他轉過頭來,不緊不慢地開口了:「蔡老闆,你不用找我,錢半城要是真因為這個卡你的進貨渠道,你直接去工商局,1983年了,搞壟斷打擊合法經營,政策不允許。」
蔡老闆眼睛一亮:「對對對!政策不允許!工商局!」
他轉過身來對著麥穗,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:「顧夫人……不是……麥廠長……弟妹!我,我這張嘴笨,但我心裡明白,你這醬我收了,以後你家的醬我包了!鋪子裡最好的位置給你擺!」
麥穗看著他那個緊張勁兒,忍不住笑了一下:「蔡老闆,你還是叫我麥廠長或者麥穗吧,叫我弟妹,我反而不習慣。」
「好好好,麥廠長!」蔡老闆連聲答應,轉頭扯著嗓子朝後屋喊,」惠芬!快出來搭把手!把門口那排罐子挪一挪,新貨來了,最好的位置!」
他媳婦兒從後屋探出半個身子來:「喊啥喊?來了來了……」
鋪子裡一下子忙活起來,蔡老闆兩口子加上劉師傅,四個人把醬罈子重新調整了一遍。
蔡老闆翻出一塊舊黑板,拿粉筆頭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大字。
本店新到,鎮上麥香醬園,純手工果乾,秘制醬菜,歡迎品嘗!
黑板掛出去的時候,太陽正好從西邊斜照過來,粉筆字在光線裏白得發亮。
麥穗站在櫃檯旁邊看著,手心那點汗早就幹了。
她偏頭看了一眼顧青野,他正靠在櫃檯角上,手裡端著一碗蔡老闆硬塞過來的涼茶,沒喝,就那麼端著。
「你追了一路?」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問。
「嗯。」顧青野也偏過頭來,「怕你出事。」
「出了,你趕上了。」
「那就不叫出事。」
麥穗把搪瓷缸子端起來,擋在嘴邊笑了。
缸子太大,遮住了她大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彎起來的眼睛。
蔡老闆那塊黑板掛出去不到十分鐘的功夫,就有客人上門了。
一個中年婦女挎著菜籃子路過,被門口黑板上「新到」那兩個字勾了一下,探頭往鋪子裡瞧了一眼:「蔡老闆,你這進新貨了?」
蔡老闆正在擺缸,聞言直起腰來,拿圍裙擦了把手,順手抄起旁邊一隻乾淨的小碗和一把長柄木勺:「大嫂你來得正好,你快來嘗嘗。」
他揭開一口缸的缸蓋,一股濃郁的醬香立刻散了出來,整個鋪子裡那股子混雜的味兒一下子被壓下去了。
那婦女鼻子動了動,往前湊了兩步:「哎喲,這味兒香啊。」
蔡老闆拿木勺舀了小半勺醬出來,顏色紅亮,在碗底晃悠悠的。
那婦女接過去抿了一口,咂了咂嘴,眉頭一松。
「香!真香!比錢半城那廠里的好吃多了!」她把碗底舔了一下,「蔡老闆,給我打兩斤!」
蔡老闆樂得嘴都合不攏:「妥了!兩斤!」
他拿過那隻空瓶子,從罈子里打滿,上秤一稱,准準的。
那婦女給了錢拎著瓶子走了,走了兩步又回頭:「蔡老闆,我明天還來啊!這醬下了一碗麵,湯都得喝乾淨了!」
「來來來,天天都有!」
門口又有人探頭進來。一個騎自行車路過的男的剎了車,一隻腳撐著地往鋪子裡看:「蔡老闆,你那門口寫的純手工,真純?」
蔡老闆拿出包裝好的果乾:「你嘗嘗,假的你砸我招牌。」
那人下了車,進店嘗了一口,二話沒說掏錢:「來三包。」
半天工夫,醬缸前頭就沒斷過人。
有人嘗了當場買,有人聞著味兒進來打聽,到快傍晚收鋪的時候,十口罈子已經空了小一半。
蔡老闆兩口子忙得滿頭汗,他媳婦兒拿抹布把櫃檯上灑的醬汁擦了又擦,一邊擦一邊跟蔡老闆說:「老蔡,這醬真行,賣了這些年貨,頭一回見客人聞著味就找過來的。」
蔡老闆嘿嘿笑,轉頭朝麥穗豎了根大拇指:「麥廠長,你這醬不愁賣,只要你能供上,我這鋪子光賣你家的都行。」
麥穗站在櫃檯旁邊,一直看著。
從第一個客人進門,到第二十個客人拎著瓶子出去,她沒說幾句話,但她看清了那些客人的表情。
天邊泛著橘紅,她跟顧青野從蔡老闆鋪子裡出來。
「劉叔呢?」顧青野問。
「我讓他先開小四輪迴去了。」麥穗轉頭看他,「我說我坐你自行車。」
顧青野推過他那輛二八大槓,在夕陽底下看了看,后座上一層灰,拿袖子擦了擦。
麥穗站在旁邊等他擦完,沒急著上車,兩個人並肩站了一會兒。
縣城傍晚的街道安安靜靜的。
有人家在門口支了爐子生火做飯,炊煙一縷一縷地從巷子口冒出來,混著一股子炒菜熗鍋的蔥花味兒。
遠處有個喇叭在播新聞,斷斷續續的,什麼農村改革,生產責任制,聽不真切。
「蔡老闆那人挺好。」
「老實人。」顧青野跨上自行車,一隻腳撐在地上,「上回他兒子被人訛,他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蹲在派出所門口哭。」
麥穗側頭看他:「你辦案子的時候都這麼管閒事?」
「不算閒事。」顧青野拍了拍后座,「上來吧,天快黑了。」
麥穗側身坐了上去。
她伸手摟著他的腰一側。
顧青野蹬了兩下,車子穩穩上了路。
出了縣城就是土路,路兩旁是成片的苞米地,風吹過來葉子嘩啦啦地響,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遠處的村子裡傳過來。
麥穗坐在后座上,臉衝著顧青野的後背,看見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又貼下去,她忽然說了一句。
」顧青野,我今天心裡挺害怕的。」
「嗯?」
「馮大臉舉撬棍那會兒,我真怕他砸了貨。」她的聲音悶悶的,「那批貨我熬了三個通宵才趕出來的,要是砸了我得虧死。」
顧青野沉默了一下。
自行車嘎啦嘎啦地碾過路面上一塊石頭,顛了一下,麥穗的手不由自主攥緊了他的衣服。
「我在呢。」他說。
三個字,很平淡。
麥穗嗯了一聲。
過了一會兒她又說:「你從縣局到南崗,又追到縣城,你腿不酸?」
「酸。」
麥穗在后座上笑了一聲:「那你歇不歇?」
「到家再歇。」
麥穗沒再說話,自行車鏈條地聲音響著,偶爾有螢火蟲從路邊的草叢裡飛起來,亮一下,又暗下去。
她心裡頭那些亂糟糟的東西,馮大臉的撬棍,蔡老闆的苦臉,錢半城派來傳話的人,在這一刻忽然都遠了。
剩下的只有自行車輪子軋過土路的顛簸,和身邊的人。
顧青野的聲音從前頭傳過來,混在風裡:「明天我上班,夏衛國的事我已經讓鎮派出所的人處理了,馮大臉也送進去了。」
「夏老闆會怎麼樣?」
「馮大臉咬死是他指使的,他賴不掉,少說也得批評教育加罰款,他那小醬坊估計開不下去了。」
「鎮上的人會不會說……」麥穗頓了一下,「說你幫我出頭?」
「我辦案子依法辦事。、顧青野的聲音平平的,」今天就算不是你,馮大臉攔路搶劫我也要抓。」
麥穗彎了彎嘴角:「你換種說法會死?」
「什麼說法?」
「嗯…我幫媳婦出頭天經地義,這麼說你媳婦兒高興。」
顧青野沉默了兩秒鐘。
自行車拐過一道彎,在手電筒里晃了一下,他忽然說了一聲,「我幫媳婦出頭天經地義。」
麥穗在后座上愣了一下。
然後她把臉埋在他後背上,笑出了聲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顧青野沒回頭,耳朵尖在暮色里紅得不太明顯。
自行車地往前走著,兩個人的影子被最後一縷天光拉得很長,在土路上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