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酸死一個少一個
麥穗是被院子裡花姐吵醒的。
她翻了個身,炕那邊的被子已經疊好了。
窗外雞窩方向傳來花姐中氣十足的咕咕聲,還夾雜著大灰吱吱的辯解聲和小灰在旁邊添油加醋的幫腔。
聽那動靜,大概是花姐今早下了個蛋,正叼著蛋殼滿院子追著大灰要給它補鈣,大灰被追得從院牆豁口竄到了花椒樹下,連滾帶爬地喊「俺不差鈣俺牙口好得很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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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灰蹲在鼠洞口看得津津有味,被大灰一爪子拽回了洞裡,又自己探出半個腦袋。
花姐追了兩圈沒追上,最後站在院牆上抖了抖雞冠子,發出一聲氣吞山河的咕咕聲!
麥穗就是被這一聲徹底叫醒的。
廚房鍋里扣著一碗小米粥,還有兩個已經剝好皮的雞蛋,灶台上壓了張紙條,「粥在鍋里,餅在碗櫃,晚上回來。」
麥穗把紙條看了一遍,疊起來塞進抽屜里。
抽屜已經攢了三四張了,都是最近他留的。
她喝了粥,把餅子揣兜里,鎖上門往廠里走。
鎮上的早市已經開了,街邊支了幾個菜攤子,賣豆角茄子的,賣雞蛋的,三三兩兩有人拎著籃子挑揀。
麥穗一路走過去,有人沖她打招呼:「麥廠長早啊!」
「麥廠長昨兒那批貨送出去了?」
「聽說你家醬在縣城賣得不錯?」
她一一應著,嘴角帶著笑,腳下沒停。
走到鎮口的時候,她放慢了步子。
夏老闆的醬坊門口聚著幾個人,低聲說著什麼。
門板開了一條縫,裡頭黑黢黢的,沒點燈。
一個穿藍衣服的老頭兒正在門上貼一張紅紙,麥穗走近了才看清,上頭寫著四個字:本店轉讓。
旁邊站著的兩個婦女看見她來了,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一個胖墩墩的嫂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:「喲,麥廠長來了!你看見沒,夏老闆要轉讓了!」
麥穗停在兩步遠的地方,看了一眼那張紅紙,沒說話。
胖嫂子湊過來,壓低了聲音但整條街都聽得見:「聽說是昨個兒出事了,夏老闆雇了馮大臉去攔你的車,結果讓公安局的給逮了!夏老闆在派出所蹲了一宿,今早上放出來的,臉都綠了,回來就貼了這張紙!」
另一個瘦高個女人接話:「可不嘛,他那小醬坊本來就快黃了,這下又罰了三百塊錢,不關門等啥呢?」
胖嫂子又往麥穗跟前湊了湊:「麥廠長,昨兒到底咋回事?馮大臉真攔你的車了?」
麥穗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「嫂子,就是路上出了點小狀況,已經沒事了,我還要去廠里,先走了。」
她沒多說,轉身走了。
背後那兩個女人的聲音沒壓住:「你瞅瞅,她現在氣派了,話都不肯多跟咱們說了。」
「人家現在是廠長嘛,男人還是公安局的,能跟咱一樣?」
「那夏老闆也是活該,自己醬不行,還使這種下三濫的招數。」
麥穗加快了步子,把那些聲音甩在了身後。
醬廠院子裡已經忙開了。
女工們正圍在晾曬架旁邊翻菌菇。
小樹媽看見麥穗進來,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劉春草,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,劉春草抬頭看了麥穗一眼,嘴角帶著笑,又低頭繼續翻菌菇。
麥穗腳步沒停,直接進了車間。
王翠娟端著一盆剛洗完的菌菇從灶房裡頭出來,一眼就看見麥穗臉色不對。
她把盆往李明娥手裡一塞,圍裙上蹭了蹭手,幾步跟進了車間。
「大嫂,咋了?我聽巷口胖嫂說夏老闆門上貼了紅紙,那是要轉讓?」
麥穗蹲在醬缸邊上,正拿手指頭蘸了醬汁往舌尖上抿,聞言嗯了一聲。
王翠娟一拍大腿:「活該!讓他僱人攔咱的車!大嫂你說他這人是不是腦子讓門擠了?自己做醬不行,還不讓別人賣?咱在鎮上賣得好好的,他眼紅,咱往縣城賣,他還眼紅,他眼紅病這麼重咋不去衛生站看看?」
麥穗被她這一串連珠炮逗得嘴角彎了一下:「行了,人都要轉讓了,少說兩句。」
「我少說兩句?我還沒說完呢!」
王翠娟叉著腰,嗓門拔高了半度,「張嬸今早就擱那兒陰陽怪氣,說什麼麥穗的男人是公安局的惹不得,哎呦我這暴脾氣,我當場就懟回去了,我說張嬸,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,我大嫂開醬坊那是她一缸一缸醬熬出來的,我大哥在公安局上班那是他的工作,怎麼就成了我大嫂靠男人了?你擱這兒酸啥呢?你家我大叔不也在公社幹活嗎,你家要是發了財,我也說你靠男人,你樂意聽?」
門口傳來幾聲壓低的悶笑。
麥穗抬頭一看,李明娥端著盆站在門口,小樹媽和劉春草也從晾曬架那邊探頭過來聽。
王翠娟回頭瞪了她們一眼:「笑啥笑!我說的都是實話!」
趙立鳳拿圍裙擦著手走過來:「麥廠長,翠娟說的沒錯,那些人說啥你別往心裡去,咱醬坊的人心裡都清楚,你有今天是你自己干出來的,咱村裡有多少人家的女人現在都在醬坊里幹活,拿工錢不比男人少,這都是你給的機會,跟顧青野有啥關係?顧青野也沒幫咱泡過一斤豆子。」
小樹媽在後面使勁點頭:「就是就是!麥廠長你別理那些人,她們就是眼紅。」
王翠娟叉著腰補了一句:「大嫂我跟你說,下回誰再擱我跟前編排你,看我不把她家醬缸掀了!」
「別別別,」趙立鳳一把拽住她胳膊,「你歇會兒吧,還嫌事不夠亂?巷口那邊我去招呼,你就放心忙你的正事。」
她說著就把王翠娟往外推,王翠娟邊走邊回頭喊:「大嫂你別聽那些!我大哥那身警服是保護咱的,又不是替你熬醬的!她們酸你就讓她們酸去!酸死一個少一個!」
滿院子都笑了。
連院子裡晾曬架上翻菌菇的幾個本村女工都跟著笑了起來。
一上午忙得腳不沾地。
泡豆,蒸煮,制曲,入缸發酵,每一道工序麥穗都盯了一遍。
她在廠里從來不擺廠長架子,該洗缸洗缸,該搬豆搬豆,袖子一擼比誰都幹得快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食堂里鬧哄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