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互利互惠，不算專程
「麥穗同志。」
他推了推眼鏡，嘴角彎起一個弧度，「我從老周那兒聽說你要參加縣展銷會，正好我在省城食品廠做了兩年展銷，有點經驗，如果你需要的話，我可以陪你一起去，幫你看看展位布置和品鑑流程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，措辭一如既往地精準，像是早就打好腹稿，又像是在刻意淡化自己大老遠從省城跑來的事實。
麥穗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：「你大老遠從省城跑來，就為了幫我看看展位？」
「正好路過。」
他把公文包從后座上解下來，動作不緊不慢，「順便給你帶了點東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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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，裡面裝著一沓資料，省城食品廠參加各類展銷會的展位照片，品鑑區布置示意圖，產品陳列標準手冊。
每一份都標註得清清楚楚，展位照片旁邊還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容易忽略的細節。
燈光要打在標籤上，試吃碟要擺在顧客左手邊，醬料顏色要按深淺排列避免視覺疲勞。
麥穗翻著那沓資料，沉默了兩秒。
這個男人從認識她到現在，每一次出現都帶著順便。
他的順便里永遠裝著對她最實用的幫助，但他從來不說我專程來的。
他的分寸感是刻在骨子裡的。
「沈懷瑾，你這些順便也太多了。」她把資料合上，抬頭看他。
沈懷瑾推了推眼鏡，動作不緊不慢，但鏡片後面的眼睛在日光下顯得格外透亮。
「那就當我是來談合作的，你的醬在縣城賣得不錯，我在省城食品廠也需要拓展供貨渠道，陪你參加展銷會，對我來說也是了解縣域市場的機會。」
「互利互惠，不算專程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溫潤的笑意，但那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。
麥穗看著他。
這男人說話滴水不漏，每次都把自己的目的包裝得乾乾淨淨，給她遞了把梯子，又把自己往後退了半步。
她不是傻子，也不是笨蛋。
沈懷瑾對她的好感她看得出來，但那份好感里裹著的東西，遠比男女之情複雜得多。
他要的是她的醬，她的渠道，她在縣域市場站穩腳跟之後能給他帶來的業績和政績。
他幫她，是投資。
他喜歡她，不過是投資的時候順手給自己留的一扇窗戶。
窗戶可以從外面開，也可以從裡面關。
「行。」
她把資料夾在腋下，側身指了指院子裡的石墩，「先進來喝碗綠豆湯，上次你幫我搬缸還沒謝你。」
沈懷瑾把車支在院門口，跟著她進了廠院。
石桌上放著一暖壺的綠豆湯，是顧青野早上出門前熬的。
麥穗給他倒了一碗遞過去，兩個人隔著小半張石桌坐下。
「展銷會的事，我確實需要專業人士。」
麥穗開門見山，語氣跟聊生產計劃一樣利索，「但沈同志，有句話我得先說清楚，你幫我，是合作夥伴之間的幫忙，我記你這份情，以後生意上用得著我的地方，儘管開口，但別的……沒有。」
沈懷瑾端著碗，手指在碗壁上輕輕摩挲。
他低頭看著碗裡浮著的幾粒綠豆，沉默了兩秒，再抬頭時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不起皺的水。
「麥穗同志說話做事向來坦蕩。」他笑了一下，語氣里最後一點試探也收了，「你放心，我從來不做讓合作夥伴為難的事。」
兩個人接下來聊的全是展銷會的正事。
沈懷瑾對著石桌上攤開的資料給她講展位怎麼布置，試吃區怎麼引流，品鑑人員怎麼站位。
麥穗一邊聽一邊拿筆在本子上記，遇到不懂的地方直接打斷問，問得細，問得刁。
沈懷瑾一句一句，回答得也細，偶爾被她追到死角了，就低頭笑一下，說這位女同志，你該到省城來跑生意。
送走沈懷瑾的時候已經是半下午了。
麥穗站在院門口看他推車走遠，她轉身回院子，把那份資料鎖進帳房抽屜里，換下圍裙，往外走。
顧青苗的店已經從早餐鋪擴成了麵館，門口掛了個新招牌，早上賣早餐，中午賣面，晚上賣小炒，生意比從前還要好一大截。
麥穗到的時候顧青苗正在灶台前顛鍋，火苗竄起來半尺高，鍋里的青椒肉絲滋啦作響。
「弟妹！你來得正好，剛炒出來的青椒肉絲，我給你下一碗麵去！」
「先別忙。」麥穗在灶台邊上坐下，給自己倒了碗水，「三姐，我想在鎮上開個門面，不用大，位置好就行，你幫我留意留意，看有沒有合適的鋪面要轉。」
顧青苗把鍋里的菜盛出來，鍋鏟往灶沿上一擱，她眼睛瞪圓了：「你要開店？不是有醬坊了嗎？又開什麼店？」
「醬坊是生產的地方，批發走量，我想再開個零賣的鋪子，就在鎮上，不用大，位置好就行，店裡賣醬，賣果乾，賣藥膳醬的成品，也賣點自家做的零嘴。」
麥穗拿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大概的格局，「櫃檯擺中間，靠牆的架子放醬，門口支個小攤子試吃，你幫我留意著，看哪家門面合適。」
顧青苗眼睛一亮：「我正好知道一個！原來是修表的，老王頭不幹了，鋪子空了一個多月，位置可好了，出來進去都得從供銷社門口過，人流量比別處大，就是門口台階有點高，老年人進去得多邁一步，你要不要去看？現在就能去。」
「走。」麥穗站起來。
兩個人出了麵館，沿著鎮上的石板路往供銷社走。
正是下午最熱鬧的時候，買菜的人，接孩子的，在街上匯成一股子嘈雜的人流，嘰嘰喳喳，好不熱鬧。
麥穗和顧青苗並排走著，顧青苗挽著她的胳膊，一路上嘴巴沒停過，從老王頭的修表鋪子扯到麵館里剛來的那個學徒手有多笨，再扯到鐵蛋昨天領了三個同學來麵館里吃麵，其中一個小子把辣椒油倒多了，辣得當場哭出來。
麥穗笑著聽，時不時接一兩句。
快走到供銷社門口的時候，顧青苗忽然停住了。
「弟妹。」她壓低聲音，手在麥穗胳膊上輕輕拽了一下。
麥穗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供銷社門口，趙艷秋正站在廊柱子旁邊跟人說話。
她對面站著的是顧青野，他穿著警服，帽子拿在手裡，旁邊還站著一個同事模樣的年輕人。
兩個人像是剛辦完事出來。
趙艷秋站在他面前，微微仰著頭，手裡攥著一塊手帕，眼圈泛紅，嘴唇一開一合地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她的表情淒切又無助，一隻手捂著胸口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供銷社門口來來往往的人都在往那邊看，有幾個好事的婆子乾脆不走了，站在台階上豎著耳朵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