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置之死地而後生
「此話當真?」
李浪盯著手裡幾錠碎銀子,獨眼瞪得溜圓,眼神死死黏在上面,挪都挪不開。
大乾邊軍餉銀極低,人人心知肚明。
正經戰兵一年拼死拼活,也就五兩銀子到手。
至於輔役,還分民夫和輔兵。
民夫純屬無償徭役,半文餉銀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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輔兵稍好,一年定額一兩,可層層官吏剋扣、火耗盤剝下來,年年到手就只剩幾百個銅錢,勉強混個半飽,想養家根本就是天方夜譚。
「騙你幹什麼?這麼多雙眼睛看著。」
唐舜淡淡一笑,「這銀子,歸你了。」
「那俺可就收下了!」
李浪再不猶豫,動作麻利得嚇人,一把將銀子盡數塞進懷裡,死死按住,臉上藏不住的喜色。
旁邊的衛縱當即皺眉站了出來,語氣帶著幾分不忿,「隊正,這也太慣著他了!」
「我們幾個什長跟著你出生入死,拼命斷後,拼死才一人換五兩銀子,他李浪寸功未立,還當眾頂撞你,憑什麼白拿這麼多?」
這話一出,全隊兵卒瞬間炸了心思。
所有人耳朵瞬間豎了起來,心裡咯噔一下。
乖乖!
原來幾位什長人人都有五兩銀子?
這可是普通輔兵整整五年的餉錢!一分不扣、實打實的真金白銀!
一時間,所有人看向唐舜的眼神徹底變了。
難怪隊正底氣這麼足,是真捨得給弟兄們撒錢!
程峰大大咧咧站出來,嗓門洪亮,半點不藏話,「說實話,一開始俺老程還不服隊正年輕上位!」
「但就沖這份爽利、這份擔當,俺是徹底服了!」
「前幾日斷後死戰,隊正自掏腰包,給我們幾個活著的人人分銀!」
「那些戰死的弟兄,該得的那份一文沒少,全數讓人送回原籍、安頓家屬!」
梁恩義適時上前一步,語氣沉穩,拋出所有人心裡的疑惑:
「可隊正,李浪一無功勞,二還當眾頂撞上官、擾亂軍心,何德何能,能拿和我們拼死換來的一樣的賞?」
這話,瞬間戳中了全隊所有人的心思。
一眾輔兵臉色接連變幻,眼底的羨慕,轉瞬變成了濃濃的嫉妒。
他們一年到頭累死累活,受盡盤剝,一年到頭就攢幾百破銅錢。
李浪就敢說了兩句真話、頂撞兩句,眨眼就拿走他們五年的血汗餉銀!
不知不覺間,眾人心裡對唐舜的那點怨氣,悄無聲息盡數轉移到了李浪身上。
偏偏當事人李浪半點沒察覺,揣著銀子洋洋得意,滿臉傲氣,恨不得讓全隊人都看見自己得了重賞。
唐舜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,心中瞭然。
他從不是傻子,更不會無腦以德報怨。
帶兵之道,最忌全員一心、無處宣洩怨氣。
一支隊伍,必須有個所有人都能吐槽、都能敵視的靶子。
他身為隊正,是全隊核心,絕不能成為眾矢之的。
那這個靶子,只能是李浪。
既可以借重賞顯自己大度、肯納直言,又能轉移隊內矛盾、凝聚人心,一舉兩得。
唐舜單手叉腰,背靠旗杆,看著滿臉躁動的眾人,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砸在所有人心上:
「你們是不是都在心裡不服?都覺得李浪不配拿這筆橫財?」
所有人默然,沒人敢應聲,卻個個默認。
「我實話告訴你們。」
唐舜眸光一沉,拋出一個讓全場死寂的重磅消息:
「我賞他銀子,沒別的原因,只是活不了太久,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罷了。」
轟!
這話如同驚雷,炸得所有人頭皮發麻。
全場兵卒瞬間屏住呼吸,臉色慘白一片。
「隊正!你這話啥意思?!」
「我們是輔兵啊!不用沖一線、不用打頭陣,怎麼就必死了?」
幾個傷殘老卒滿臉難以置信,那些從沒上過戰場的新兵,更是腿一軟,臉色瞬間沒了血色。
唐舜抬手指向全隊眾人,語氣冰冷直白,不帶半點情面:
「你們自己睜眼看看!」
「咱們三隊,瘸腿斷臂、老弱年邁、新兵羸弱,除了我手下三個什長,剩下的人,有一個算一個,能拿得動刀殺敵的有幾個?」
「別說上陣廝殺,就連打雜輔役的活計,大半人都扛不住!」
「說白了,我們就是軍營里吃乾飯的廢物,是全軍挑剩下的垃圾!」
眾人互相張望,看著身邊一個個殘病孱弱的同伴,紛紛低下頭,滿臉苦澀,無人辯駁。
這話難聽,卻是赤裸裸的實情。
「所以,我們就是最好的炮灰。」
唐舜眼神銳利,掃過全場,「王項洪早就看我不順眼,更看咱們這支殘兵隊伍礙眼。」
「明日抽籤駐防秀水鎮,根本不是隨緣!」
「那鎮子,就是專門為咱們三隊留的!」
「別說抽籤作假,就算我和三個什長現在當場自縊,你們所有人,照樣逃不掉去秀水鎮送死的命!」
晚風凜冽,穿過人縫,吹得所有人渾身發冷,心底徹寒。
絕望的情緒,瞬間籠罩整支隊伍。
「憑什麼!!」
拄著拐杖的老卒王五瞬間紅了眼,手臂青筋暴起,聲音嘶啞嘶吼:
「俺在邊軍熬了十幾年!半輩子都耗在這軍營!」
「去年和匈奴血戰,腳筋被蠻子鐵鉤扯斷,落得終身殘疾!」
「俺都混成這副鬼樣子了,他王項洪還不肯放過俺?還要逼俺去送死?!」
「俺算是看明白了!」
有人跟著嘶吼,徹底爆發:「這次整編分隊,根本就是故意把我們這群殘兵湊到一起!」
「一鍋端了我們,既能省下糧草,還能吞掉我們的撫恤銀子!黑心到家了!」
恐慌、憤怒、絕望,如同瘟疫般,在三隊之中瘋狂蔓延。
唐舜攤了攤手,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:
「說到底,銀子是身外之物。」
「橫豎都是死路一條,爭這點錢財,還有什麼意義?認命便是。」
這句話,徹底壓垮了眾人最後的心理防線。
偌大校場空空蕩蕩,寒風吹卷。
其他幾隊營舍早已熄燈寂靜,唯有他們三隊,孤零零站在寒夜裡,像被整個軍營徹底拋棄。
「我不想死……」
一個瘦弱新兵心理徹底崩了,雙腿一軟,直接癱坐在地上,帶著哭腔喃喃:
「我剛成親沒多久,硬生生被抓壯丁征來當兵,我壓根不想打仗……我不想死啊……」
「你慘?俺比你更慘!」
另一人咬牙紅了眼,滿是絕望:「俺家裡兩個娃娃才剛出生!」
「俺要是死在邊關,撫恤銀子被上面剋扣,妻兒老小怎麼活?!」
撲通!
又一個新兵走出隊列,重重跪在唐舜面前,不停磕頭哀求:
「隊正!求求你放俺跑吧!俺真不想守那死地,俺想回家!」
一時間,隊伍里人心大亂,哀嚎求饒、抱怨怒罵之聲此起彼伏。
唯獨拿了銀子的李浪,死死捂著胸口的銀兩,臉色發白,一言不發,心底慌得要命。
唐舜垂眸看著跪地的新兵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火候,剛剛好。
「你想跑?」
他聲音平靜,卻帶著刺骨寒意:「軍營逃兵,律法森嚴。」
「你今日敢逃,明日官府就抄你全家!」
「你家中老母妻小,盡數發配營妓!父兄親族,一律貶為罪徒苦役!」
「至於你?沒有黃冊戶籍,天涯海角無處容身。一旦被抓,當場斬首,死無全屍!」
字字如刀,狠狠扎進所有人心裡。
跪地新兵渾身一軟,徹底癱倒在地,面如死灰,連哭都哭不出聲。
「完了……徹底完了……」
全隊人心徹底沉入谷底,絕望籠罩每一個人。
就在滿營慌亂、人心潰散之際。
衛縱跨步出列,神色堅定,拱手沉聲開口:
「隊正。」
「前幾日斷後死戰,那是十死無生的局,你能帶著我們全身而退。」
「你既有絕境求生的本事,定然有辦法帶我們活過這一劫!我衛縱,信你!」
「俺老程也信隊正!跟著你,死不了,還有肉吃!」程峰嗓門洪亮,堅定不移。
「梁恩義,願聽隊正調遣!」
三人表態,如同定心丸,逐漸給搖搖欲墜的軍心,找到了主心骨。
喧鬧混亂的隊伍,瞬間徹底安靜。
所有人猛地回過神來!
對啊!
他們差點慌糊塗了!
自家這位年輕隊正,從來就不是普通人!
多少次死局都硬生生闖了出來!
這一刻,所有人眼裡的絕望盡數褪去,死死盯著唐舜,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「隊正!我們不想死!求你救救我們!」
「我們都聽你的!你說怎麼做,我們就怎麼做!只求能活下去!」
沒人再怨方才被罰通宵,沒人再輕視唐舜年輕上位。
在生死面前,所有怨氣、不服、猜忌,盡數煙消雲散。
活著,就是他們現在唯一的執念。
唐舜目光掃過全場,將所有人的惶恐與希冀盡收眼底,沉聲開口:
「既然想活,那就只能置之死地而後生。」
「我們主動接下秀水鎮駐防之命。」
「以此死局,換一線生機、換足額軍械兵器!」
他話音一頓,聲音鏗鏘有力:
「我不逼任何人。」
「願意跟著我賭命、搏一線生機的,站左邊。」
「心存畏懼、不願前往的,站右邊。」
「就地站隊,即刻解散!」
話音落下。
方才還狂熱求救、一心求生的一眾兵卒,臉上的激動瞬間僵住,全員愣在原地。
主動去那九死一生的死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