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風雨詠梅見本心


  這話一出,不少人附和。

  有人低聲笑道:「讓他也嘗嘗當場作詩的滋味。」

  「七步成詩可是他自己提的,總不能臨場退縮吧?」

  秦溫書環視眾人,隨即一笑:

  「既然諸位不棄,那我就煮酒一首,權當助興。」

  他說完,抬手示意僕從取來小爐與酒壺。

  火苗燃起,銅壺置於其上,酒香漸漸蒸騰而出。

  他執壺慢煨,動作從容,仿佛不是在應戰,而是在赴一場舊約。

  園中漸漸安靜下來。

  連方才喧譁的士子們也都屏息凝神,等著看他如何收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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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酒氣漸濃時,秦溫書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

  「雪釀寒枝三分瘦,風斟玉盞一痕香。」

  「平生不解爭春色,偏向霜中試冷腸。」

  詩句落下,滿園無聲。

  那不是尋常詠梅的清雅孤傲,而是將酒與梅、人與境融為一體。

  前兩句寫景如畫,後兩句直入心魄——一個寧願在寒冬中試煉心腸的人,何須去爭那春日繁華?

  李書瑤張大了嘴,久久未能合攏。

  她本以為詩詞不過爾爾,可這一首,竟讓她心頭震動,仿佛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。

  她喃喃道:「這……這才是真正的詩啊……」

  李鶯初輕輕拍案,眼中閃過亮光。

  她沒有轉頭去看唐舜,但手指微微蜷起,像是在壓抑某種激動。

  士子們面面相覷,再無人敢輕易開口。

  先前那些自詡才高的,此刻都低下了頭。

  他們終於明白,剛才的熱鬧,不過是虛火一場。

  秦溫書將酒倒入杯中,舉杯向四方:「此詩不成敬意,只為今夜風月。」

  無人回應。

  有人想鼓掌,手伸到半空又停下。

  零星點點的雨滴,灑落而下。

  雨滴不大,卻如同一盆冷水,澆在北庭士子們心頭。

  秦溫書環顧全場,語氣平和:「可還有士子願意上來吟詩?」

  依舊無人應聲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李鶯初笑了。

  她轉向唐舜,聲音很輕,「唐使君也是北庭人士,莫非要坐看楚人在此技壓全場?」

  這話不帶火氣,也不像激將,倒像是隨口一問。

  唐舜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隨即淡淡一笑:「今日只賞梅,不爭鋒。」

  「不過,我也有些感悟,賦詞一首,你看看便是,不必誦讀。」

  他說完,伸手取過筆,在硯台里蘸了墨。

  動作緩慢,卻不遲疑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紙,筆尖落下,開始書寫。

  第一句:「驛外斷橋邊,寂寞開無主。」

  字跡剛勁,一如刀刻。

  李鶯初瞬間代入,看著一側的館驛,不遠處的斷橋。

  這仿佛不是寫詩,是在敘事。

  第二句:「已是黃昏獨自愁,更著風和雨。」

  墨色漸深,節奏未變。

  李鶯初尚未來得及細品前句,後句已成。

  此時天色擦黑,零星雨滴落下,夜風獵獵。

  第三句:「無意苦爭春,一任群芳妒。」

  寫到這裡,李鶯初的目光已完全落在紙上。

  這句話……似乎在點在場諸多士子。

  唐舜本無意爭鋒,卻被逼得不得不做。

  最後一句:「零落成泥碾作塵,只有香如故。」

  筆落,墨干。

  他放下筆,將紙輕輕推向李鶯初。

  「你自己知道便可。」

  李鶯初已經愣在原地,雙手握著筆跡未乾的紙張,竟有淚水打轉。

  她從中,讀出了幾種韻味。

  一為詠梅,借景成詩,盛讚梅花清潔孤傲。

  二為喻人,君子高潔,不願與濁人同流合污。

  三,則是想到唐舜種種。

  近來發生一切,她全然知曉。

  唐舜在溫池縣賑災治民,可謂是成果煌煌,卻不得刺史之位。

  「已是黃昏獨自愁,更著風和雨。」

  唐舜心中已然苦澀到極點,可眼下參加梅園詩會,還要士子暗中羞辱。

  「無意苦爭春,一任群芳妒。」

  這是在說,唐舜本無意與眾人爭鬥,以武人之身展示才華,只會引得在場士子們妒忌嫉恨。

  「只有香如故……」

  李鶯初喃喃自語。

  李書瑤轉過頭,見姐姐仿佛丟了魂,忍不住道,「姐姐,他寫了什麼?讓我看看!」

  說罷,李書瑤,起身,涌到李鶯初邊上。

  她探身向前,看向那張紙,一字一字念了出來。

  聲音越來越輕,到最後幾乎只剩氣息:「……只有香如故……」

  她猛地抬頭,看著唐舜,震驚、疑惑、還有一點敬畏。

  此等詩作,足以流芳千古!

  秦溫書站在斷橋上,眉頭微皺。

  他看到了二女湊在一起震驚的模樣,於是輕笑著:

  「二位小姐,敢問可是有佳作落筆?不如上橋吟誦,我等一起瞻仰瞻仰。」

  秦溫書貌似不經意點出,卻頃刻間讓三人成為風口浪尖。

  李鶯初抓著宣紙,本能看了一眼唐舜。

  唐舜不著痕跡搖頭。

  他只是覺得此情此景,前世陸游的詠梅格外應景,便信手拈來。

  「二位小姐,可是覺上不得台面?」見李鶯初三人沒有反應,秦溫書笑容滿面,卻咄咄逼人:

  「不妨事的,今日論詩,本就是互相點評,不爭勝負。」

  嘴上說著不爭勝負,卻以一首七言絕句橫壓全場。

  誰都知道,秦溫書保持謙遜,只是勝券在握的虛偽罷了。

  李鶯初騰的一下起身。

  此等佳作,怎會上不得台面?

  她眼中泛著微微淚光,眾目睽睽之下,走到一處梅樹下方。

  「確有一首,偶爾得知。」

  李鶯初步履款款,向眾人盈盈一福,似乎已經神遊天外,望著秦溫書站立的斷橋,吟道:

  「驛外斷橋邊,寂寞開無主。」

  眾多士子挑眉,似乎……有點意思?

  他們本以為上不得台面,都已經在思考如何救場。

  只見李鶯初嗓音帶著絲絲沉重,俏臉寫著看天,露出白淨的脖頸,「已是黃昏獨自愁,更著風和雨。」

  二句成,在場士子們從不以為然,變成端坐靜聽。

  有紈絝士子放下酒杯,生怕擾了氛圍。

  李鶯初一手扶著梅枝,「無意苦爭春,一任群芳妒。」

  她將一朵梅花苞兒摘下,花苞隨風搖擺,落在泥地里。

  「零落成泥碾作塵,只有香如故。」

  待到李鶯初吟誦完畢,梅園已經是安靜一片。

  在場眾人,只覺頭皮發麻,沉浸詩中,久久不能回神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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