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梅詞轟動人先歸


  雨,忽然停了。

  梅園士子佳人們,依舊沉浸其中,不能自拔。

  而唐舜已不知何時離場,身影穿過梅園側門,走入城中街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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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燈籠的光被拋在身後,漸行漸遠,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
  園中卻掀起了另一場風暴。

  秦溫書站在斷橋上,久久未動。

  他望著老梅樹下李鶯初的身影,嘴唇微動,低聲自語:

  「驛外斷橋邊……零落成泥碾作塵,只有香如故。」

  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神色已變,「此詩既詠梅,又寫文人之骨。」

  「說盡梅花孤傲,又道出君子不屈。」

  長袖之下,秦溫書手指微微顫抖,「可傳千載,可留芳後世啊……」

  四周士子聽得真切,紛紛低語。

  有人喃喃接道:「無意苦爭春,一任群芳妒……這哪是寫花,分明是在寫我等君子啊。」

  韓春原本進退兩難,聽罷忽然仰頭大笑,笑聲洪亮。

  「好!好一個香如故!今日南楚才子登門問戰,結果如何?」

  他環視眾人,目光灼灼,「南北才氣,孰強孰弱?」

  這話一出,北地士子群情激奮,紛紛附和。

  有人高聲道:「秦公子詩才固然了得,可終究不及李小姐的詞來得深沉!」

  「如此佳作,當為今夜魁首!」

  「此詞出自庭州,我等與有榮焉!」

  「秦公子,今夜魁首,可定否?」

  秦溫書深吸口氣,整理衣衫,作揖到底,「溫書井底之蛙,不知北庭天河之大!」

  「李小姐今夜佳作,溫書心悅誠服,當為魁首!」

  眾人情緒高漲,目光齊刷刷轉向李鶯初。

  她仍立於樹下,手中緊握那張墨跡未乾的紙,指尖輕輕撫過「只有香如故」五字,神情複雜。

  她知道這首詩不是她的,可作者不願出頭,反倒將榮耀堆到了她頭上。

  「李小姐!」一名士子上前拱手,「小姐才華橫溢,當為女諸葛,我願拜為師!」

  「我也願拜師!」另一人搶道,「庭州有女如玉,文採風流,今日方知!」

  李鶯初張了張口,想解釋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她抬眼望向園門——那人早已走遠。

  她最終只是抿了抿唇,將紙小心折好,收入袖中,輕聲道:

  「諸位抬愛,愧不敢當,詩是詩,人是人,何必強求歸屬。」

  可這話沒人聽進去。

  眾人圍著她,七嘴八舌請教詞意、格律、典故出處,甚至有人當場提筆抄錄,準備帶回鄉里傳頌。

  人人都在傳誦那首《詠梅》,爭相抄錄,題跋,甚至有人當場焚香,稱其「可入詩經」。

  李鶯初被圍在中央,欲言又止。

  秦溫書獨自立於斷橋,喃喃自語,似在參悟。

  韓春舉杯大笑,滿臉得意。

  無人知曉,真正的作者早已走遠。

  就在這片喧騰之中,李書瑤猛地起身,撥開人群,快步追出園門。

  她看見唐舜的背影正沿著青石長街前行,腳步未停,仿佛身後的一切讚譽與紛爭都與他無關。

  她心頭一緊,拔腿追了上去。

  「喂!」她喊了一聲,聲音清亮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
  唐舜沒理會。

  她加快腳步,幾步追到他身側,喘著氣道:「沒想到你還有這等才華?不錯啊?」

  唐舜依舊不理,目視前方,繼續走。

  換成白天,李書瑤早已破口大罵。

  而此刻,她卻極有耐心,橫身攔在唐舜面前,雙手叉腰,「這首詩真是你寫的?」

  唐舜終於停下,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「不是我寫的。」

  李書瑤眼睛一亮:「我就說嘛!這哪裡是你一個武人能寫出來的?」

  語氣裡帶著釋然,又有一絲得意。

  唐舜嘴角微揚,嗤笑一聲,轉身繞過她,繼續前行。

  李書瑤愣了一下,隨即又追上去,一把扯住他衣袖:

  「你別走!那你告訴我,這到底是誰寫的?我去找他,你放心,我保證不說出去!」

  唐舜站定,回身看著她,眼神平靜,卻像能照進人心底。

  他突然覺得這丫頭病的不輕。

  就像是上輩子的追星族,被稱為腦殘粉。

  為了一個文人,恐怕獻身上床、傾家蕩產都不是問題。

  唐舜決定逗逗她。

  「你是不是很喜歡吟詩作對的文人?」

  李書瑤一怔,脫口而出:「那當然!這才是真君子!有才學,懂風雅,知進退,明禮義。」

  「哪像你們這些粗人,只會舞刀弄槍,動不動就喊打喊殺。」

  唐舜笑得格外深沉,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事。

  「你覺得今夜這首詞,值多少錢?」

  「無價之寶!」李書瑤皺眉,「佳作豈能用金錢衡量?那是對才學的褻瀆!」

  「哦?」唐舜挑眉,「那你給我一百兩銀子,我再給你寫一首《詠梅》如何?」

  李書瑤瞪大眼: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不止一首。」唐舜語氣平淡,「你要,我可以連寫十首、百首、上千首。」

  「梅花開在驛外,開在牆角,開在雪中,開在風裡,開在斷橋邊,開在荒村外,甚至開在廁所里。」

  「你想聽哪種?憂傷的,豪邁的,孤高的,悲壯的?我都能寫,不多,一首一百兩,童叟無欺。」

  唐舜一臉市儈,仿佛只要錢給到位,千古名篇就能如同下蛋一般滾滾而出。

  李書瑤氣得臉都紅了:「你簡直胡鬧!粗鄙!詩是心血凝成,是性靈所發,怎能拿來買賣?你這是糟蹋文墨!」

  「可你們現在不就在爭誰的詩更值錢?」

  唐舜反問,「爭魁首,爭名聲,爭一句『千古絕唱』,不就是為了讓人記住你、誇讚你、傳頌你?」

  「那和賣有什麼區別?只不過一個賣的是銀子,一個賣的是虛名,再換成銀子罷了。」

  李書瑤愣住了。

  她從小讀詩書,敬才子,仰風流,覺得能提筆成章者便是人中龍鳳。

  可眼前這個人,明明寫出了連秦溫書都甘拜下風的詞,卻偏偏不屑一顧,甚至主動將其貶為可買賣之物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,自己一直以來堅信的東西,好像裂開了一道縫。

  「所以……」她聲音輕了些,「你不稀罕這首詩被人傳頌?」

  「稀罕?」唐舜笑了笑,「我寫它,是因為那一刻我想寫。」

  「寫完就完了,至於誰念它、誰夸它、誰拿它當寶貝,與我何干?」

  唐舜說完,再次露出市儈的笑容,「怎麼樣?李小姐?考慮一下?」

  他低聲道:「一百兩一首,這樣的好詩,我這裡還有很多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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