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躬身願作幕下吏


  秦溫書臉色仍是灰白的,嘴唇乾裂,眼窩深陷,但眼神不再空茫。

  「原來如此,原來如此……」秦溫書喃喃自語。

  唐舜沒應,只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秦溫書低頭,喘了口氣,又抬頭:「我一直以為詩是風骨,是雅事,是文人立身之本。」

  「可今日我才明白,詩可以是刀,是血,是死在邊地的士卒,是失去丈夫的妻兒。」

  

  「這些,我都看不見,也不曾寫過。」

  他說話時手在抖,不是因為虛弱,是因為心裡翻騰。

  「那首《邊塞四時行》,我反覆讀了七遍。」

  「第一遍覺得粗糲,第二遍覺得痛,第三遍……我坐不住了。」

  「我在長廊來回走,越走越羞愧。」

  「我寫梅花開在雪中,寫酒入豪腸,寫鮮衣怒馬,可卻沒有想過,百姓穿什麼?吃什麼?」

  他聲音高了些,似乎在自嘲,「我什麼都不知道!」

  「我生在貴人家,衣食無憂,提筆就是意境,落墨便是才情。」

  「可唐大人!你寫的不是意境,是你親眼所見的事!」

  「你把詩當故事講,講的是實實在在的事!」

  李書瑤站在一旁,懷裡還抱著那捲詩稿,聽到這裡,下意識抱緊了些。

  李鶯初靜靜看著秦溫書,眼中閃過一絲動容。

  她知道這位公子向來清高,如今竟為幾首詩失態至此,必是心神真被撼動了。

  秦溫書忽然一撩衣袍,雙膝跪地,動作倉促卻不虛浮,是用了全身力氣撐住才沒倒下。

  「公若不棄,溫書願拜為恩師。」秦溫書透著一股倔強,「請恩師教我,如何入世,如何寫出此等詩作。」

  此話一出,李鶯初二人愣住了。

  唐舜卻皺眉。

  他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。

  他寫詩,是為了讓人看清真相,不是為了收門徒。

  更不是要讓一個養尊處優的文士突然熱血上頭,跪在這兒表忠心。

  「起來。」

  秦溫書不動。

  唐舜上前一步,伸手去拉。

  秦溫書搖頭,反而雙膝一沉,整個人跪得更實了。

  「你不肯收,我就跪到你答應為止。」

  唐舜鬆手,退後半步:「詩詞一道,我並無太多感悟,想到便寫,寫完就扔。」

  「論才情、論修養,你遠勝於我,拜師一事,不必再提。」

  「可我寫不出來!」秦溫書猛地抬頭,眼裡泛紅,「我能寫十首梅花,卻寫不出一句無意苦爭春!」

  「這樣的本事,我不配學嗎?」

  唐舜沉默。

  眼前這個人是真的被打醒了。

  不是裝模作樣,也不是逢場作戲。

  他是真的開始懷疑自己過去二十年活得像個瞎子。

  唐舜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
  這人一夜沒睡,眼窩塌了,衣服也沒換,還是昨天那一身,袖口沾著泥點和乾涸的茶漬。

  無昨夜梅園之上的風采,截然不同。

  但他眼神又是亮的,像夜裡突然燃起的一堆火。

  「我不收弟子。」唐舜終於開口,「但我缺人幹事。」

  秦溫書一怔。

  唐舜說,「不是吟詩,不是題字,是查帳、核糧、寫軍報、跑驛站。」

  「你能算數嗎?會寫字嗎?能一天走六十里路不喊累嗎?」

  秦溫書愣住。

  他從小讀書,習六藝,通音律,能賦詩百首,但沒人問他會不會算糧草損耗,會不會抄錄戰報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「識字,也學過算術,只是不精……但願意學。」

  「不精就不夠。」唐舜說,「我要的是能立刻上手的人,不是來讀書的公子哥。」

  「我不懂軍務,但願從頭學起!」秦溫書誠摯說著:

  「公若不棄,我願拜為主公,做門下小吏,甘願驅馳,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李書瑤猛地抬頭,眼睛睜大。

  她沒想到秦溫書會說到這個份上。

  李鶯初也怔住了。她知道「主公」二字的分量。

  這不是文人之間的敬稱,是生死相托的歸屬。

  這不是普通人,是南楚赫赫有名的秦氏三公子!

  唐舜依舊皺眉。

  在他看來,秦溫書還沒完全醒透。

  現在熱血上頭,說什麼都願意。

  可等他真正面對文書堆積如山、寒夜奔襲百里、親眼看見斷腿的士兵哭著求死時,還能不能說出這句話?

  但他也明白,有些人,一生只有一次覺醒的機會。

  錯過了,就永遠是個只會寫風花雪月的閒人。

  「你說你會寫字,會算數。」唐舜語氣緩了些,「那你現在寫個東西給我看。」

  秦溫書抬頭。

  「寫一份軍糧調度清單。」

  唐舜淡淡出聲,「假設右廂抽五千人北上,每人每日耗米一升,另加戰馬飼草,每匹每日三斤,共計損耗多少。」

  「當然這不是實情,這是比方,你算清楚,寫明白,條理清晰,錯一處,這事就到此為止。」

  秦溫書呼吸一緊,隨即點頭:「我這就寫。」

  唐舜沒接話,看著在一旁眼神逐漸熱烈的李書瑤,皺眉道:「你抱那麼緊幹什麼?怕詩跑了?」

  李書瑤一愣,低頭看看懷裡的布包,臉微紅:「這是花錢買的,當然得護好。」

  「護好了也沒用。」唐舜,「詩不在紙上,在人心裡,你要是看不懂,看一百遍也是白看。」

  李書瑤不服氣:「我看懂了!北庭士卒不容易,我知道!」

  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一人從府門方向快步奔來,靴子踏在石板上發出沉重聲響。

  是李長林。

  他跑得急,額上全是汗,跑到唐舜面前,停下,喘了兩口氣,才開口:

  「長安有消息了!」

  全場靜了下來。

  李書瑤忘了抱緊詩稿,一張紙角從布包縫隙滑出,飄落在地。

  李鶯初轉頭看向李長林,又看向唐舜,嘴唇微動,終未出聲。

  秦溫書站著,雙手垂下,雖未參與北庭政事,卻無形之間,感受到這一刻的壓迫。

  唐舜深深吸氣,看著李長林的臉色,已經推測十之八九。

  若是喜事,恐怕李長林會大喜前來報信。

  可他沒有,帶著焦急、迫切、還有一種無力。

  或許,事與願違。

  唐舜壓下心裡的躁動,緩聲開口,「李大人請說,我扛得住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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