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風雲靜待黜陟來


  李長林抱拳,聲音壓得低,卻字字清晰:

  「長安消息確鑿——殿下……已於靈前即位,登基稱帝,明年改元,號『承平』。」

  眾人皆靜。

  唐舜眉峰微動。

  終究有驚無險,還是上位了。

  李長林繼續道:「崔家聯合三皇子舊部,在第一次朝會上發難,問皇帝任人依據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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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他們依舊拿門第、資歷、薦書說事,爭執一日,未有決斷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道:「皇上……力保您不動。」

  唐舜不由有些感動。

  儘管他清楚皇帝若是輕易退讓只會讓以後更加艱難,但他畢竟只是個小人物。

  能得皇帝如此保舉,稱得上天恩浩蕩。

  李長林繼續說著:

  「僵持之下,決定折中。」

  「吏部、兵部、御史台共推三人,組成欽差使團,為黜陟(chù zhì)使,即日啟程,赴北庭察舉。」

  「察舉?」李書瑤冷笑一聲,抬起頭來,「朝廷這些當官的,有幾個好東西?」

  唐舜沒理她的話,只問:「哪三人?」

  李長林答:「吏部侍郎馮似道馮大人,老學究一個,最重出身禮法。」

  「兵部高象升高大人,曾為邊軍,講的是實戰本事,刺史一職,須得上馬能治軍,下馬能安民。」

  「御史台王行甲王大人,則專察官德吏治,品行、操守、民間口碑,都在他眼裡過秤。」

  唐舜聽完,緩緩吐出一口氣,嘴角竟浮起一絲笑:「倒是看得起我唐某人,三部齊出,陣仗不小。」

  李鶯初輕聲道:「這說明……你在他們眼裡,已是不能輕易拿掉的人。」

  「正是如此。」唐舜點頭,「若是個無關緊要的角色,何必勞師動眾?直接一紙調令便罷了。」

  「如今派三部大員親至,我唐某人,也算是長臉了!」

  李書瑤皺眉:「可他們若說你不行呢?你說這些話,又能頂什麼用?」

  簡直煞風景。

  唐舜瞄了她一眼,「那你以為呢?退一步,從底層做起?靠節帥一句話,讓我重新當個隊正?」

  李書瑤一怔,嘴唇動了動:「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我是說,留得青山在……」

  「退了,就不會再有柴燒!」

  唐舜打斷她,語氣不重,卻如鐵石落地,「我若退,便是認了自己不該在此位。」

  「也是讓打皇上的臉,告訴文武百官,他看錯人了!」

  「今日退一步,明日他們就要我再退十步,等到最後,連站的地方都沒了!」

  唐舜清楚,他地位卑微,在沒有登上刺史大位之前,始終是隨手可棄的棋子。

  而今,皇帝為了自己的君權也好,真欣賞他的才能也罷,畢竟是拿出了誠意。

  對方做到這個地步,唐舜自然不會丟人現眼。

  他環視眾人,目光最終落在秦溫書臉上:

  「溫書,你說詩能寫疾苦,能寫屍骸,可你要明白,真正讓人活不下去的,不是沒有詩,是沒有立足之地。」

  「我若失了這位置,不只是丟了官帽,是身後跟著我的人,飯碗沒了,命也沒了。」

  秦溫書沉思點頭,似懂非懂。

  李長林憂心忡忡:「可這三人,都不是好相與的。」

  「尤其是王御史,聽說連地方官送一筐梨都要參一本『饋贈逾制』,您若稍有差池,他必借題發揮。」

  唐舜淡淡道:「那就讓他們查。查軍籍、查糧冊、查刑案、查饋贈,一樣不少。」

  「我這裡沒有暗帳,沒有私兵,沒有冤獄,溫池縣收過一回禮,全部登記造冊買了糧補貼流民。」

  「要見功績,溫池縣流民安頓,要見軍備,秀水鎮城池還在,要見民心,隨他去查。」

  唐舜聲音不高,卻一句比一句沉:「他們來,我不躲,想看什麼,我給看什麼,想問什麼,我答什麼。」

  「若他們說不行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嘴角一揚:「那也得拿出證據來,不是一句『出身卑微』就能打發人的。」

  李書瑤聽得心頭一震。

  她本以為唐舜會猶豫,會權衡,甚至會低聲下氣去求個通融。

  可他站在這裡,像一桿插進凍土的旗,風吹不動,雪壓不彎。

  「你就不怕他們聯手做局?」李書瑤忍不住問。

  「怕。」唐舜終於說了這個字,「但我更怕自己先亂了陣腳,他們來查,是沖我來的。」

  「可只要我腳下沒鬼,他們翻不出浪。」

  李鶯初輕輕拉了拉妹妹的袖子,低聲道:「別說了。」

  李書瑤咬唇,不再開口。

  秦溫書忽然上前一步:「唐大人,我願隨行記錄此次考察應對,整理文書,核對數據。」

  唐舜看他一眼:「你是文人,不是吏員。」

  「可我現在明白了。」秦溫書挺直腰背,「寫詩之前,先得讓人活得下去,你們做的事,才是真正的文章。」

  唐舜沒應,也沒拒,只道:「等他們來了再說。」

  院中一時寂靜。

  李長林低聲問:「要不要提前準備接待?驛館、膳食、行程安排……」

  「按規制辦。」唐舜道,「該有的都有,不該多的一樣不多。」

  「不必鋪張,也不必寒酸。他們是來查事的,不是來做客的。」

  「可他們若故意刁難呢?比如借著溫池餓死百姓說事……」

  「那就問他們最優解。」唐舜淡定回應,「若是他們有更好的辦法,我唐舜任殺任剮。」

  李長林張了張嘴,終是嘆了口氣,退到一旁。

  唐舜轉身走向庭院中央,背對著眾人,望向北方天際。

  那裡雲層低垂,灰白交界處隱隱有風沙涌動的痕跡。

  李鶯初靜靜望著他的背影,想起昨夜詩會唐舜一聲不吭卻震驚四座的樣子。

  那會兒也是這樣,一句話不說,卻讓所有人都回味無窮。

  李書瑤低頭看著懷中的詩稿,忽然覺得那些字句沉得厲害。

  她曾以為詩是最重的東西,能定生死,能判忠奸。

  可現在她明白了,詩再鋒利,也割不開這世道的網。

  真正能破局的,是站在風裡不動的人。

  唐舜知道風暴將至,但他不急。

  風沒到眼前,不必收帆。

  船還在港里,舵也握在手裡。

  院中無人再言,仿佛只要一開口,就會驚動什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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