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一堂論破局中棋


  唐舜回到宅邸時,天已近午。

  院門半開,玉霜在馬廄里嘶鳴了一聲,聲音清亮,尾巴甩了兩下。

  那馬通體雪白,見他走近,前蹄輕刨地,鼻孔噴氣。

  唐舜伸手摸了摸它的頸鬃,手心粗糙,馬毛也硬,但觸感踏實。

  前廳里,衛縱、梁恩義、程峰幾人,來回踱步,焦躁不安。

  李長林與秦溫書坐在一側,不知道在商量著什麼。

  直到聽見腳步聲,所有人齊刷刷抬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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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回來了?」衛縱第一個衝上來,滿是期待問道:「怎麼樣?」

  唐舜脫下外袍,搭在椅背。

  他坐到主位,不急著答話,先倒了一碗水,一口喝盡。

  「崔元朗告我暴政。」

  「他敢!」程峰瞪大眼睛,「你在溫池救了多少人,誰不知道?」

  「他說我殺商人,盤剝百姓,致數十家商號破產,還有人自盡於市集門前。」唐舜緩緩說著。

  「放屁!」程峰一拳砸在桌上,茶盞跳了一下,「那些人是什麼東西?趁災抬價,拿糧食換孩子,換宅院,換賣身契!」

  「我說了。」唐舜點頭,「帳本還在,交易記錄、抵押名單、糧食買賣,全留著,馮似道要查,隨時可去調。」

  眾人鬆了口氣。

  「那……刺史之位?」梁恩義不安問著,道出所有人的心聲。

  「高象升說。」唐舜目光掃過,「秀水之戰不算大功,守城是本分,不是本事。」

  「我要當刺史,就得打出一場真正的大勝。」

  幾人互視一眼,目露不忿。

  「這不算大勝,什麼才是大勝?」

  程峰扯著嗓子,「他不知道匈奴人有多難打?這他娘朝廷的官,懂不懂事?!」

  「這是存心刁難。」衛縱開口,眉頭擰緊,「百人破千已是奇蹟,他還指望什麼?朝廷武將有幾個打過這種仗?」

  幾個人七嘴八舌罵著,話里話外,儘是朝廷不公。

  唐舜沒有辯解,看向秦溫書,「你覺得呢?」

  秦溫書微微拱手,「依我看,這不是刁難,反而是暗示。」

  聲音不大,卻讓所有人都轉頭看他。

  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:「這是機會。」

  「你說什麼?」程峰瞪眼。

  秦溫書看著眾人,「朝中非議,根子不在主公做過什麼,而在主公出身太低,躍得太快。」

  「文官恨主公搶了位置,武將嫉主公一飛沖天。」

  「朝廷三人同至,可謂是兩頭難。」

  「給主公評下考,那就得罪了皇上。」

  「若是直接評上考,又得罪世家與三皇子。」

  秦溫書輕聲分析著。

  這五日,他一直住在靈州刺史宅邸,對唐舜情況及下屬們有了基本了解。

  唐舜面露讚賞,微微頷首,「你繼續說。」

  秦溫書得到肯定,語速加快,「所以,那三名黜陟使,不論何種結局,都會得罪一方,於他們而言,也是苦差事。」

  「所以他們希望主公破局。」

  「要麼,真打出一場震動北疆的勝仗,以煌煌軍功堵住世家與三皇子的嘴。」

  「要麼,來一場大敗,徹頭徹尾的大敗,讓皇上無話可說,讓他們評得毫無懸念。」

  秦溫書淡聲解釋著,「是以,那三人並非刁難,而是暗示,他們不想做壞人,也不能做好人。」

  梁恩義和程峰互視一眼,愣在原地,只覺轉過彎來。

  「這……太他娘繞了吧?」程峰撓了撓頭,「所以那三人,是希望咱們使君當上刺史的?」

  「是,也不是,他們只是能做到袖手旁觀。」

  衛縱在一旁接過話茬,「贏了,咱們使君就是刺史,輸了,他們自然有理由把使君踢出去。」

  唐舜緩緩點頭,「不錯。」

  「以我當前那點功勞,能夠讓朝廷在刺史之位上爭議不斷,卻難以定論。」

  「若是再有大動作,便能破局。」

  「而文治見效慢,時間長,他們等不了,只有戰場上,直來直去,能夠快速分出勝負。」

  廳內氣氛變了。

  不再是焦慮,而是凝神等待下一步。

  說到這裡,唐舜頓了頓,又看著李長林,「李大人,敢問如今匈奴那邊什麼情況?」

  李長林站起身,對前線戰況早就瞭然於胸,「右賢王派右蠡王與日逐王,率五萬騎南下,於大同城外游曳。」

  「右蠡王是老對手了,那日逐王,卻是匈奴單于的親兒子。」

  「北庭軍隨節帥北上迎敵,已經進入大同。」

  他嘆了口氣,「此前三萬騎兵南下,同時劫掠北庭、河東、河西三鎮,我北庭抵抗一萬騎已是艱難。」

  「而今五萬騎兵壓大同,恐怕,凶多吉少。」

  唐舜皺起眉頭,事情遠遠比他想像的要糟糕。

  「河東河西呢?」

  「兩地各派三千援兵,已出發兩日。」

  「但他們自己也被劫掠過,糧草不繼,兵馬疲憊,不敢多調,怕匈奴虛晃一槍,轉頭攻他們老巢。」

  唐舜沉默。

  五萬敵騎壓境,己方無主力可調,援軍寥寥。

  想守住都不容易,談何大勝?

  「唉。」李長林一嘆,「唐大人想要借兵打一場大仗,怕是難了,而今北庭壓根沒有可用之兵。」

  梁恩義咬了咬牙,「咱們手裡能戰的,不過舊部幾十人,這還不夠人家一個衝鋒。」

  「總不能等死。」程峰捏著拳頭,「要不我帶人偷襲敵營?哪怕燒幾個帳篷,也算動靜。」

  「沒用。」衛縱搖頭,「高象升要的是『大勝』,不是小打小鬧。」

  「燒幾個帳篷,斬幾十人,反而顯得我們只能搞這些手段。」

  「那你說怎麼辦?」程峰火氣上來,「難道跪著求他們高抬貴手?」

  唐舜坐在那裡,手指搭在桌沿,望著門外。

  院子裡枯了的槐樹投下斑駁影子,風吹葉動,光影碎裂又拼合。

  兵力空虛,外敵壓境,朝廷逼迫,三面圍堵。

  想打大勝,就得有兵。

  可兵在哪?

  就在這時,一陣罵罵咧咧聲音傳來,抬眼看去,正是朱夯。

  「他娘的,那女馬匪,跟千金小姐似的!」

  「竟還嫌伙食太差!說是連山里都不如!」

  唐舜猛地看向他。

  「嫌伙食不好?」

  「可不是。」朱夯撓頭,「我說你是俘虜,能有飯吃就不錯了,還挑三揀四?」

  「那娘們說,以前在山上,打一家大戶,光豬肉就拉了三車,現在人都瘦一圈。」

  唐舜沒再聽下去。

  他緩緩坐直,眼神變了。

  不是憤怒,不是焦急,而是一種突然亮起的光,像夜裡摸黑走路的人,忽然看見前方有火把閃了一下。

  馬匪!

  八百人,全是騎兵,慣走山路,熟悉邊境地形!

  前身是博州牙兵,皆是精銳,打過幾十場野戰!

  唐舜猛地起身,「我知道哪裡有可用之兵!」

  「備上好酒好菜,我去看望一下那個女匪。」

  「或許,她能給我們一個驚喜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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