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芳心暗許不言情
手剛搭上盒蓋,唐舜的大手按了上來。
溫熱的,粗糙的,帶著薄繭,不輕不重地覆在她手背上。
李書瑤的動作定住了。
「誰說我不吃?」
唐舜的聲音有一絲壓不住的笑意。
他拉開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,夾起一個看起來還算完整的。
李書瑤不由自主地在對面坐下,雙手托著腮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。
唐舜一口咬下去……那味道,說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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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覺餃子皮厚如牛筋,半生半熟,有些黏牙。
肉餡沒放姜,腥氣直往上沖。
唐舜發誓,這是這輩子吃的最難吃的餃子。
只是李書瑤一眨不眨盯著,面露期待,唐舜也不好煞人風景。
他面不改色地嚼完,咽下去,又夾起第二個。
「手藝是差了點,」他邊嚼邊笑,「不過心意到了。」
李書瑤的臉「騰」地紅了,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。
「你少取笑我!」
李書瑤瞪眼,可聲音的尾巴卻軟綿綿地往下彎,顯然底氣不足:
「我又沒學過……第一次包,能做成這樣就不錯了。」
唐舜點點頭,又夾起第三個:「嗯,確實不容易。」
他吃得慢條斯理,一個一個地消滅,像是在執行什麼重要任務。
李書瑤看著他的側臉,看著看著就走了神。
晨光漫在他肩頭,把一身粗布照出了暖融融的色調。
額角有一道很淺的舊疤,平時不顯,逆著光才看得出來。
那道疤是什麼時候留下的?跟誰打的仗?疼不疼?那時候有沒有人給他包餃子?
她想得太入神,目光從他眉骨滑到鼻樑,又從鼻樑滑到下巴,最後停在他咀嚼時上下滾動的喉結上。
那顆喉結一上一下,一上一下,像某種緩慢而有力的節拍,敲得她心口跟著一跳一跳的。
她猛地意識到自己在看什麼,趕緊把目光甩開,耳根更燙了。
就在這時,唐舜抬起頭,正撞上她怔怔的目光。
他放下筷子,嘴角慢慢彎起來,身子往前傾了傾:「你專門跑來送餃子,是不是……放心不下我?」
「你說什麼?!」李書瑤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騰地站起來。
她整個人從耳根紅到脖頸,連衣領遮著的鎖骨都泛著粉色。
唐舜沒動,依舊坐著,仰頭看她,眼裡笑意更深了。
這個姑娘啊,平時張口就是尖酸刻薄,渾身上下裹著貴女的傲氣,像一顆裹了八百層殼的蓮子。
這會兒倒好,幾層殼全炸開了,露出裡頭那顆慌得不知道往哪兒躲的心。
「臉都紅成這樣了,還不承認?」
唐舜笑著把筷子擱下,「李大小姐這是頭一回給人做飯,還是給我做的?」
「我……我才沒有!」
李書瑤舌頭打結,胡亂解釋著,「我喜歡的是文人!是會寫詩的、懂禮數的、穿白衣裳的那種!」
她還補充一句,「不是你這樣的軍漢!」
「軍漢」兩個字一出口,她自己先愣住了,嘴唇翕動著想收回來,可話已出口,收不回來。
唐舜眉毛動了一下。
「我也沒說你喜歡我啊。」他站起身,聲音里憋著笑,「怎麼自己就招了?」
李書瑤張了張嘴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「我不是……」她往後退,聲音發顫,一陣氣急,「你胡說!」
說罷,一巴掌朝著唐舜扇過去。
唐舜穩穩接住,抓著她柔若無骨的手,往前逼了一步,再次取笑,「所以你是心疼我?」
李書瑤慌忙後退,不知何時,已經靠上了牆。
涼意透過衣料激得她一激靈,但胸口那顆心卻燙得不像話。
她想說「不是」。可這兩個字堵在嗓子眼,怎麼都吐不出來。
她腦子裡閃過一堆畫面。
詩會上那些白衣公子,一個個白白淨淨,說話輕聲細語。
她一直覺得自己喜歡的該是那款。
可此刻被堵在牆角,聞著唐舜身上那股混著乾草和皮革的味道,聽著他低沉的聲音。
她的心跳得比任何時候都快。
那些白衣公子在的時候,她從不結巴,從不臉紅,從不會覺得喘不上氣。
可這傢伙只是往前走了兩步,她就覺得整個院子的空氣都不夠用了。
「你放開我!」她掙扎著想要甩開,偏過頭,不敢看唐舜。
「不放又如何?」
李書瑤仰起頭,這一仰,就撞進了他眼睛裡。
他的眼睛很深,黑漆漆的,映著她的影子。
那裡頭有調侃,有捉弄,還有一絲在忍著什麼似的笑意。
她忽然覺得鼻子酸了。
從昨晚到現在,她幹了太多不像自己的事。
在廚房裡笨手笨腳地揉面,燙了手也不吭聲,把包壞的餃子一個個挑出來,只留了幾個勉強能看的。
她跟自己說這是為了還人情,是為了不讓爹說她不懂事。
其實什麼都不為。
她就是想讓唐舜臨走前吃一口自己親手做的東西。
這個念頭太直白了,直白到她不敢認。
只好把它藏在餃子皮里,藏在尖刻話里,藏在「軍漢」那樣傷人的字眼背後。
可他都吃完了。
那麼難吃的餃子,他一個不剩全吃完了。
想到這裡,眼眶酸得不行。
「你凶什麼……」
李書瑤的聲音忽然變了調,不是方才的慌張,而是委屈,一股壓了好久終於漫出來的委屈:
「我又沒攔著你走……你愛打你的仗,愛死在外頭……關我什麼事……」
聲音越來越小,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。
唐舜看著她眼眶一點一點紅起來,看著她眼裡那層水光漫上來。
他手上的力道鬆了些。
李書瑤感覺到手腕上的鉗制鬆動了。
理智告訴她:趁現在,推開他,跑出去。
可身體壓根不聽理智的。
她看著眼前他寬闊的胸膛,看著粗布短褐下隨呼吸微微起伏的輪廓,聞到他身上乾草和皮革混著的味道。
這味道一點都不風雅,可偏偏讓她覺得踏實。
然後,鬼使神差的,她往前一撲。
雙臂從唐舜肋下穿過去,十指攥住他背後的衣料,整張臉埋進他胸口。
髮髻蹭散了幾縷,髮絲落在他頸側,帶著點梔子香,那是她今早特意抹的香膏。
當時跟自己說只是尋常梳妝,現在回想,自欺欺人呢。
唐舜僵住了。
懷裡這姑娘抖得厲害,像只飛累了終於肯落在枝頭的鳥,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了出來。
她的手攥著他後背的衣料,攥得死緊,生怕他忽然消失似的。
唐舜的手懸在半空,手指微蜷,離她背脊只差一寸,遲遲沒落下。
他殺過人,握過刀,在死人堆里打過滾,從不知道什麼叫慌。
可此刻心跳在加速,一股陌生的熱流從胸口湧上來,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躥。
推開她嗎?
明天就要上戰場,生死未卜,不該讓人牽掛。
抱住她嗎?
似乎也不該。
他垂下眼,看見她手背上那兩個被熱湯燙出的水泡。
那一瞬間,心裡某個硬邦邦的東西咔嚓一聲裂了道縫。
他抬起手,輕輕落在她背上,「別哭了。」
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啞。
「我沒哭。」她悶聲嘴硬,可話音沒落,眼淚就下來了,一顆接一顆,把他胸口的衣料洇濕了一大片。
他忽然想笑,又有點心疼。
這個女人,不會說軟話,把所有心意都包進歪歪扭扭的餃子裡,把擔心都變成尖刻話。
可眼淚騙不了人。
「我知道,」他低下頭,嘴唇幾乎蹭著她的發頂,「你就是捨不得。」
李書瑤沒說話,只是抱得更緊了,整張臉更深地埋進他胸口。
她忽然想,要是時間能停在這兒就好了。
沒有出征,沒有戰場,沒有那該死的軍令狀。
就這個馬廄,這束晨光,和這個任她抱著、笨拙地拍著她背的傢伙。
可惜時間從來不聽人的。
一人忽然出現在院子門口。
李鶯初。
她穿著素色長裙,頂著一頂月白薄斗篷,手裡提著一個紅漆食盒——跟李書瑤那個一模一樣。
她的臉本來就白,此刻在晨光里更顯得沒什麼血色。
看著眼前的畫面,嘴唇動了動,臉色一陣發白。
「看來……」李鶯初輕聲開口,「我來的不是時候。」
鬼使神差的,唐舜來了一句,「不,你來的正是時候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