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殘箋閱罷驚堂官


  馮似道擱下茶盞,來了些興趣。

  他把茶盞推到案角,雙手展紙,往椅背上一靠,開始讀。

  余囚北庭,坐一土室。

  看到第一句,馮似道眉頭一挑。

  他有唐舜全部資料,知道唐舜在軍中坐過牢。

  蹲了多久他不清楚,但一個從北庭軍出來的軍將,被扔進自己人的牢房裡,這件事本身就不需要多加描述。

  可唐舜寫的是坐一土室,不是囚,是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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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是牢房,是土室。

  沒有喊冤,沒有訴苦,就像在說「我昨天出了趟門」一樣輕描淡寫。

  馮似道往下看,看到唐舜開始寫那間土室的樣子。

  室廣八尺,深可四尋。

  單扉低小,白間短窄,污下而幽暗——

  巴掌大的地方,門矮得抬不起頭,窗戶窄得透不進光,又髒又潮,終日不見天日。

  當此夏日,諸氣萃然——

  唐舜開始數列他在那間土室里承受的一切。

  一道一道,一件一件,像軍中點卯,像帳房記帳,冷靜得不像是寫自己的遭遇,倒像是在寫一份報告。

  雨潦四集,浮動床幾,時則為水氣——

  下雨天,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,床腿泡在水裡,桌案漂起來,滿屋子都是潮濕腐臭的水氣。

  馮似道眼前幾乎能看見那幅畫面。

  一個七尺男人屈著膝蓋坐在泡了水的鋪蓋上,腳邊漂著一隻破碗,雨水從牆縫裡往進滲,滴滴答答地砸在泥地上。

  塗泥半朝,蒸漚歷瀾,時則為土氣——

  雨停了,地上的泥漿半干不干,日頭一曬,蒸出一股又腥又悶的土腥味,糊在嗓子眼裡,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。

  乍晴暴熱,風道四塞,時則為日氣——

  好不容易天晴了,土室里不通風,熱氣憋在裡頭出不去,人像是被塞進了一個蒸籠,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滴進眼睛裡,又辣又疼。

  檐陰薪爨,助長炎虐,時則為火氣——

  外頭有人燒火做飯,煙氣順著牆縫灌進來,本來已經熱得不行了,再被煙火一熏,連氣都喘不上來。

  馮似道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,紙邊被捏出了幾道褶皺。

  他不是沒見過人描寫苦難,文人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玩意兒他看多了,哭窮賣慘博同情的把戲他也見多了。

  可唐舜的文字里沒有半點「你看我多慘」的意思,他只是在一件一件地列,語氣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。

  然後他開始寫更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。

  倉腐寄頓,陳陳逼人,時則為米氣——

  牢里堆著發霉的陳糧,腐敗的米味一天到晚往鼻子裡鑽,初時噁心,久了連噁心都麻了。

  駢肩雜遝,腥臊汗垢,時則為人氣——

  土室里擠滿了人,肩膀挨著肩膀,汗味、體臭、口氣混在一起,稠得像是能摸到。

  馮似道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
  他讀到這一句的時候,腦海里浮現的不是唐舜一個人坐在土室里的畫面。

  而是一群人擠在那個八尺見方的空間裡,膝蓋頂著膝蓋,脊背貼著脊背。

  每個人都在出汗,每個人都在喘氣,空氣黏稠得像一鍋攪不動的粥。

  或圊溷、或毀屍、或腐鼠,惡氣雜出,時則為穢氣——

  便溺的氣味,腐爛屍體的氣味,死老鼠的氣味,所有最噁心最污穢的東西混在一起,無處可逃。

  七種氣。

  水氣、土氣、日氣、火氣、米氣、人氣、穢氣。

  一層疊一層,一重壓一重,把人裹在裡頭,逃不掉,躲不開,只能受著。

  唐舜寫完了七種氣之後,筆鋒一轉。

  疊是數氣,當之者鮮不為厲——

  這七種氣疊在一起,換了別人,早就病倒了,早就死了,早就爛在那間土室里跟那些腐鼠和毀屍做伴。

  而予以孱弱,俯仰其間,幸而無恙——

  可我這麼個身子骨不算壯實的人,在其中低頭抬頭、進進出出,居然安然無恙地活下來了。

  是殆有養致然爾——

  這大概是因為我有所涵養的緣故吧。

  然後唐舜自己問了一句。

  然亦安知所養何哉?

  可他馬上又自己答了,用孟子的原話:吾善養吾浩然之氣。

  馮似道看到這裡,嘴唇無聲地動了動,像是在默念這幾個字。

  浩然之氣。

  他從小學四書五經考科舉,這四個字不知道讀過多少遍,寫過多少遍,批過多少遍。

  可從來沒有一次,這四個字讓他覺得如此之重。

  因為唐舜不是在引用經典,他是在用命證實經典。

  他是真的用一身浩然之氣,去扛了那七種能把人活活悶死在土室里的惡氣。

  彼氣有七,吾氣有一,以一敵七,吾何患焉——

  你有七種,我有一種。

  一種就夠了,我怕什麼?

  馮似道幾乎能聽見唐舜寫這幾句話時的語氣。

  不是豪言壯語,不是慷慨激昂,平平淡淡。

  你有七種氣來壓我,我有一種氣來擋。

  以一敵七,有什麼好怕的?

  況浩然者,乃天地之正氣也。

  寫到這裡,唐舜收住了。

  下面另起一行,只有七個字:作正氣歌一首。

  然後,下面是一片空白。

  馮似道翻過紙背——空的。

  再翻回來,還是空的。

  他的手指在空白處來回摸了兩遍,仿佛在找一個隱形的字跡,仿佛唐舜用某種特殊的墨把正文藏起來了。

  沒有。

  紙就是紙,除了上面的字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頃刻間,馮似道眼神像是被人端走吃了一半的飯碗。

  他瞪著李長林,:「正文呢?」

  「唐大人說。」

  李長林咽了口唾沫,「詩在後面,等他打完這一仗,自然奉上。」

  馮似道盯著他看了片刻,目光銳利。

  「唐舜不過一介武夫,我查過他的履歷,北庭出來的軍將,帶過兵打過仗,卻沒進過一天書院。」

  「他怎麼能寫出這種東西?」

  李長林垂手而立,淡聲道:「大人有所不知。」

  「近日庭州街巷傳誦的幾首詩,《詠梅》《墨梅》《邊塞四時行》,皆是出自唐大人之手。」

  馮似道像是被人當胸擂了一拳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
  他想起自己還在茶餘飯後拿著那首《墨梅》反覆吟誦,對旁人說「此詩格調高絕,必是隱逸高士所作」。

  他想起自己讀到「不要人夸好顏色,只留清氣滿乾坤」時拍案叫好的樣子。

  他想起自己說的那句「庭州有此等詩才,本官竟無緣一見,憾事也」。

  馮似道臉色頓時變得格外精彩……

  第一息,他臉上的表情是空白的。

  第二息,他的眉頭開始往一起擰,嘴角開始往下壓,兩鬢的筋隱隱跳了一下。

  第三息,他猛地站起來,椅子被推得往後滑了半尺,椅腳在磚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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