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塵沙一路到邊城
「他人呢?」馮似道的聲音忽然拔高,帶著一種急切,和他平日裡四平八穩的氣度判若兩人。
「已帶人出發北上。」
「什麼?!」
馮似道聲音猛地拔高,「走了?!就這麼走了?!那正文何時能得?」
閱讀更多內容,盡在𝐬𝐭𝐨𝟓𝟓.𝐜𝐨𝐦
他在堂中來回疾走,袍角帶風,走了四五步猛然頓住,轉身看著李長林,眼睛裡的光芒極其複雜:
「不對,他不是忘了寫,他是故意不寫。」
「你想想,他交文章給我,大可以當面呈遞,為何偏偏選在臨行之際,讓你轉交?因為他算準了!」
李長林一愣:「算準了什麼?」
「算準了我讀到一半會心急,會追問,會想見他!」
馮似道咬著牙,像是在生氣,又像是在笑,兩種表情攪在一起,把他的臉擰出一個古怪的神色:
「留正文,就是留一個鉤子,鉤在嘴裡,讓我咬住了就松不開。」
他此去北庭,路途兇險,我便是為了那下半篇,也得等他回來。
「一個月?他算準了!好一個唐舜!老夫原以為他是老實人,誰知心眼比蜂巢還多!」
他狠狠地罵了一句:「可惡!」
罵完之後又補了一句:「真可惡!」
罵完之後,馮似道平復心情。
「去。」馮似道指揮著,「把這篇《正氣歌》謄抄三份,一份存檔,一份送京,一份留我案頭。」
李長林領命要走,馮似道又叫住他:「再去查一查北地的軍報,匈奴那邊,有什麼動作。」
「大人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我沒意思。」馮似道揮了揮手,「去吧。」
官道之上,馬隊已行至節度府外。
節度使府門前站著一個俏麗的身影。
李書瑤穿著淺綠色的裙衫,站在朱門前的台階上。
她抬起手,朝著唐舜揮了揮。
唐舜抬手回應,二人並未多說什麼。
李鶯初並未相送。
昨夜那些畫面從心底浮上來。
閨房暖帳中那一夜的溫暖。
女人捨身一般只為做一夜之妻的決絕。
所有種種,此刻都壓進心底最深處,像一塊燒紅的鐵淬進冷水,嗤的一聲,白汽翻湧,然後沉入灰燼。
他操控馬匹,不再回頭。
出城門。
晨霧還沒散盡,薄薄的一層,像紗一樣鋪在曠野上。
遠處山脊連綿起伏,輪廓模糊,在霧氣的籠罩下宛如一頭臥龍伏在大地上,脊背隆起。
行出十餘里,沈紅纓縱馬趕了上來。
她換了一身深褐色的皮甲,腰間別著一柄短匕,匕柄纏著麻繩。
沈紅纓的膚色是頗具野性的銅色,在北地日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。
肩背的線條繃得很緊,肌肉在皮甲下面隨著馬背的顛簸微微起伏。
她在馬上扭了扭身子,像是在活動筋骨,然後側過頭,衝著唐舜咧嘴一笑。
那笑容直愣愣的,不遮不掩,露出兩顆虎牙。
唐舜輕笑一聲,問,「沈姑娘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,現在都已經出來了,你們山寨什麼情況,能說了吧?」
沈紅纓略微遲疑,隨後爽朗一笑,「也罷,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,我也不藏著掖著,不爽利。」
沈紅纓說得直截了當,再也沒有遮掩的意思,「我們就在邙山深處的山谷紮根,靠打家劫舍活命。」
「有時候搶糧倉,運氣好能弄到夠吃一冬的麥子,有時候截商隊,留下錢財,不害性命。」
「有官兵剿匪,小股官兵就殺掉,大股官兵來了就鑽林子,邙山的林子密,鑽進去他們就找不著。」
「上回截殺你們,也是因為實在揭不開鍋。」
唐舜微微點頭,留財不害命,倒是還有幾分人味。
有些窮凶極惡之徒,上山為匪的投名狀,便是先殺自己全家,斷絕後路。
美其名曰,問勇。
連自己家人都敢殺,世上哪還有殺不得的人?
唐舜又問,「上次的牛巨大是你二舅舅,他是你們這幫牙兵的頭子?」
沈紅纓看著前方,微微搖頭,「並不是,大當家是我大舅,名叫牛奔。」
唐舜嘴角勾起,「想來,你這個外甥女地位不低吧?」
沈紅纓點頭:「是,我娘死的早,河東兵卒圍殺博州牙兵時,我爹斷後讓大舅二舅活命。」
「是他們把我養大,山寨也是他們撐起來的。」
怪不得,牛巨大,那個粗獷漢子,能答應這等要求,甚至還寫下借條。
唐舜心中瞭然,對這幫馬匪又有了進一步認識。
對自己的外甥女照顧到這種地步,恐怕也不至於十惡不赦。
唐舜點頭,「要去殺人,便要有兵戈武器,如今兵甲可齊?」
她頓了一下,嘴角扯了一下,那個表情不是笑:「兵甲?除了吃之外,這是最大的問題。」
「這幾年流連荒野刀都砍卷了,還得磨了再用。」
「弓箭少得可憐,一支箭射出去要撿回來反覆使,箭杆用劈了就拿麻繩纏幾圈接著用。」
唐舜再次點頭,不論是不是賣慘,他都知道一個事實,這幫馬匪並不好過。
要的就是他們不好過!
他們處境越艱難,唐舜成功率就越高。
「今年北地遭災。」沈紅纓繼續說,「旱的旱死,澇的澇死,地里打不出糧。」
「山下村子自己都吃不飽,更沒東西讓我們搶。」
「商隊也少了,匈奴南下,官道上跑的全是兵。」
「糧不夠,人餓得走不動道,老的小的先扛不住,病了沒藥,死了沒棺材,刨個坑埋了就完了。」
沈紅纓平靜說著,像是拉家常,卻讓人想到,山中那幫馬匪,被攆得見不得光,只能四處躲藏的悲慘景象。
唐舜繼續問道,「若是招安,可有人會反對?」
「招安?」
沈紅纓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,然後苦笑了一聲。
那聲苦笑很短,「誰會招我們這種人?名聲臭了。」
「博州牙兵的後人,殺過節帥的餘孽,朝廷通緝榜上掛著價碼的賊。」
「路是我們自己走絕的,怪不得別人。」
她說完這句話,把臉轉向一邊,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影。
風從北邊吹過來,把她額前幾縷沒扎住的碎發吹得亂飛,她也沒去理。
可唐舜注意到她握韁繩的手收得很緊,似乎有著不甘。
是啊,誰願意生下來就是賊,只能蝸居山間?
唐舜沒有馬上接話。
他讓沉默在兩個人之間停了一會兒,像是在給這些話留出沉澱的時間。
馬蹄踏在土路上,一下一下地敲著節拍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「名聲這個東西,」唐舜安慰說,「只在太平年月里值錢。」
「到了亂世,活命比名聲要緊,能打仗的人,比名聲乾淨的人有用。」
沈紅纓轉過頭來看著唐舜。
她聽懂了。
似乎……眼前的官兒,不止是合作,更想要招安?
她眯起眼睛,像是在判斷他這幾句話里有幾分真。
「你不怕我把你的人帶進山里,反過來咬你一口?」
唐舜目光很平靜,「你現在問我這句話,就說明你不會。」
「真要咬我的人,不會提前告訴我。」
沈紅纓愣了愣,然後嘴角動了一下。
太陽漸漸升高。
北風一陣緊過一陣,帶著沙塵和乾燥的土腥味。
隊伍一路疾行,秦溫書緊抿著嘴,死死抓著韁繩,臉色發白,卻沒有叫苦。
傍晚時分,大同城已在眼前。
相對於之前,現在明顯戒備森嚴了許多。
不時有游騎四下巡邏,唐舜一行一路行來,遇到四次查驗詢問。
城牆之上,三步一崗,兵丁遍布城牆。
大同上下,透著一股肅殺氛圍。
守卒持矛立於城門兩側,目光警惕,矛尖在夕陽下閃著暗淡的光。
城樓上飄著節度使的旗。
唐舜抬手示意停下。
全隊勒馬,靜立於城外官道旁。
沈紅纓騎在馬上,望著那座灰撲撲的城樓,低聲道:「這就是大同?」
唐舜點頭:「到了。」
說著,唐舜縱馬往前幾步,「勞煩稟告,唐舜要拜見節帥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