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洞飲濁醪見本色


  唐舜帶著眾人入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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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牛巨大沒有過多交談,只是時不時回頭看著身後的糧車,眼神火辣,喉結上下滾動。

  粗糙的手掌攥緊又鬆開,像是想把那車糧食一把攥進手裡。

  匪寨之中,斷壁殘垣,茅草稀疏。

  一個老婦蜷在門邊,骨瘦如柴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。

  她手裡捧著破碗,碗裡是渾濁的水,水面映著灰濛濛的天。

  幾個孩子躲在牆後,只露出半張臉,眼珠黑亮,有好奇,也有怯意。

  其中一個最小的小女孩,手指含在嘴裡,肚子鼓脹,四肢卻細得像枯枝。

  程峰低聲罵了句什麼,梁恩義皺眉掃視四周,目光在那些孩子的肚子上停了一瞬。

  衛縱不動聲色,冷靜前行,仿佛什麼都沒看見。

  秦溫書則捂住口鼻,臉色發青,忍住強烈的不適。

  前方一口大鍋架在石圈上,十幾個人圍著,男女老少皆有。

  鍋里煮著馬草混著樹根,黑糊糊的一團,咕嘟冒泡,惡臭隨風撲來。

  那氣味像腐爛的牲口棚混著泥沼的沼氣,腥、酸、臭,直衝天靈蓋。

  秦溫書終於忍不住,猛地轉過身,彎下腰乾嘔起來,喉頭髮出壓抑的聲響,肩膀劇烈抖動。

  那些圍鍋而立的人,手僵在半空。老婦端碗的手停在嘴邊,孩子們的頭縮回牆後。

  所有目光都射向秦溫書。

  牛巨大站在不遠處,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。

  他的目光掃過秦溫書弓著的背,然後落在唐舜臉上。

  他就那麼盯著,毫不避諱。

  他在等,等這位官差出身的大人皺眉、退後、掩鼻,甚至斥責這等腌臢之地。

  可唐舜只是看了眼那口鍋,又看了看那些圍鍋而立的人。

  他的目光沒變,連呼吸都沒亂。

  沒有憐憫,沒有厭惡,只是靜靜地看了一圈。

  牛巨大神情微松。

  「走。」他轉身,朝山洞方向抬了下手,聲音沙啞,「進洞說話。」

  山路往裡折了兩道彎,怪石嶙峋,荊榛叢生。

  山體裂開一道口子,便是山洞入口。

  洞內陰暗潮濕,岩壁滲水,水珠順著石縫滴落,發出沉悶的迴響。

  地面泥濘難行,踩上去黏膩作響。

  火把插在石縫裡,松脂燃燒的黑煙裊裊上升,氣味嗆人。

  幾塊石頭壘成座位,主位稍高些,鋪了張破爛的獸皮,毛已磨光,露出皮板。

  牛巨大坐上去,揮手道:「去,準備一番,老子要招待客人!」

  手下應了一聲,有人跑出去。

  不一會兒端來七隻粗陶大碗,一一擺在眾人面前。

  碗口缺角,碗身裂紋,碗底沾著洗不掉的陳垢。

  接著有人拎來一隻皮囊,挨個倒酒。

  酒色渾濁,泛黃帶渣,氣泡翻湧,氣味刺鼻,像醋混著泔水。

  秦溫書接過碗,低頭聞了下,眉頭猛地鎖緊。

  他繃著臉,猶豫片刻,抿了一小口。

  舌尖剛觸到那股酸腐味,他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一下,猛地偏頭吐了出來。

  「你們……」秦溫書聲音發抖,嘴唇哆嗦,「拿這東西待客?」

  話音落地,寨中氣氛驟然繃緊。

  幾個馬匪騰地站起身,手按刀柄,刀身出鞘半寸,露出冷冽寒光。

  也有眼神發狠的少年,眼裡的凶光幾乎要迸出來。

  洞口有人影晃動,腳步聲雜沓,幾個持刀的漢子悄然堵住了退路。

  這是他們的珍惜,往常都捨不得喝的!竟被如此作踐!

  唐舜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碗。

  碗裡的濁酒晃蕩,他嘴角忽然輕輕扯了一下。

  笑了。

  「武人喝酒,哪有那麼多講究。」

  唐舜端起碗,舉到齊眉,聲音不大,卻穩穩噹噹,「咱們當兵的,喝的就是這口烈性,管它清不清、淨不淨。」

  話音落,仰頭一飲而盡。

  酒入喉的瞬間,像燒紅的鐵條刮過喉嚨,辛辣、酸澀、灼痛,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。

  胃裡猛地一抽,翻湧欲嘔。

  他臉上紋絲不動,喉結上下滾動,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
  放下碗,碗底朝天,一滴不剩。

  牛巨大盯著他,目光灼灼。

  片刻後,牛巨大猛地端起碗,仰頭灌了下去。

  烈酒順著嘴角淌下,沾濕胡茬。

  「好!」他將碗重重一頓,咧嘴一笑,牙縫裡還沾著黑漬,「這才像個爺們!」

  程峰哈哈大笑,一把抓過自己那碗,灌下去半碗。

  酒液嗆進氣管,他彎腰猛咳兩聲,臉漲得通紅,卻仍拍著大腿叫痛快,粗嗓門在洞裡嗡嗡迴響。

  梁恩義端起碗,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默不作聲喝了一口,咽下,將碗擱在膝上。

  衛縱輕啜一下,面不改色,便將碗放在膝前,不再動。

  秦溫書尷尬地坐著,碗還握在手裡,指腹捏得碗沿咯咯作響。

  他低著頭,不敢看任何人。

  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羞憤與難堪交織,腮幫子咬得死緊。

  「你啊,」程峰斜他一眼,大嗓門毫不客氣,「文人就是矯情,咱們使君都能喝,你怕什麼?」

  「使君?」牛巨大臉色緩和不少,「你家使君不也是文人?」

  唐舜沒有回應,只淡淡掃了一眼程峰。

  談判,自然要有捧哏。

  程峰立即會意,咧嘴一笑,聲音更大了:「這你就不知道了吧?俺家使君,可是正兒八經的武人出身!」

  他一拍大腿,唾沫橫飛,「從北庭小卒干起,一拳一腳打出個什長,再拼出個隊正。」

  「前些時候,又以武轉文成為安撫使,哪一步不是血里爬出來的?」

  聲音在洞裡迴蕩,嗡嗡作響。

  牛巨大聽著,眼神變了。

  他原以為唐舜不過是個奉命辦事的文官,最多有點膽氣,能親自上山已是難得。

  可聽這話,此人竟是從軍中底層殺出來的?

  他重新打量唐舜——身形結實,肩膀寬厚,骨架粗大。

  手掌擱在膝上,指節粗壯如竹節,虎口全是厚繭,層層疊疊。

  臉上有風霜刻下的紋路,眼角有細密皺紋,眼神沉得深不見底。

  這不是裝出來的鎮定,是從屍山血海里泡出來的沉靜。

  哪是什麼文人,分明是戰場上滾過無數回的老兵。

  牛巨大喉結動了動,眼神閃爍。

  「原來如此。」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自覺收斂了幾分輕慢,「那日見你穿的是文官服,我還以為……」

  「不止如此。」

  衛縱輕聲打斷,他語氣平淡,像在說天氣,眼皮都沒抬,「我家使君不日就要上任靈州刺史。」

  聲音輕飄飄的。

  卻像一記重錘砸在牛巨大心尖上。

  牛巨大的手猛地一抖。

  手中碗差點脫手,他手忙腳亂死死捏住碗沿,青筋暴起。

  他眼睛猛地瞪大,瞪著衛縱,又轉向唐舜。

  眼珠轉動時,幾乎能聽見他腦子裡無數念頭翻攪的聲響。

  「靈州……刺史?」他聲音壓低,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。

  沒人回答他。

  唐舜只是坐著,雙手搭在膝上,十指微張,紋絲不動。

  牛巨大忽然覺得這山洞太窄了,窄得喘不過氣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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