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寧做山匪不赴險


  牛巨大死死盯著唐舜,喉嚨猛地一滾,像要把涌到嘴邊的話硬吞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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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可那話太沉,梗在喉間,終究沒能忍住。

  「你……怎麼會是靈州刺史?」

  聲音發顫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
  話一出口,他臉色刷地白了,嘴唇翕動兩下,猛地咬住。

  可那雙銅鈴大的眼睛,仍死死釘在唐舜臉上,眼底翻湧著驚駭、懊悔與難以置信。

  笑話!

  天大的笑話!

  他手指不自覺地攥緊,指節咯吱作響。

  烏龍!

  天大的烏龍!

  自己親手上門談的買賣,竟連正主都沒弄明白?

  沈紅纓站在洞側,背貼冰冷岩壁,手搭在腰間短刀上。

  她也是頭一回聽說這事,眉頭猛地一擰,銳利的目光掃向唐舜,又倏地轉回牛巨大。

  她下唇已抿成一條細線,眼裡疑雲驟起。

  這人早知道靈州刺史是他們的目標,還親自登門,莫非從一開始就是局?

  唐舜依舊從容不語。

  這種自抬身價的時候,話該由旁人去說。

  若是主動開口解釋,反倒落了下乘。

  衛縱適時開口,語調不疾不徐:「崔元朗確是候選,與我家使君同台競逐,各領一縣試政。」

  「以流民安置三月為考績,我家使君居首,朝廷定奪,靈州刺史由他出任。」

  牛巨大呼吸一滯,胸膛劇烈起伏。

  「崔家氣不過,暗中聯絡你們這些山中勢力,許以錢糧,要你們在途中截殺。」

  衛縱語氣平淡,像在說一件陳年舊事,「你們接了活,動手前卻不知,要殺的人,正是正主。」

  牛巨大呼吸短而急,鼻翼急劇翕動,咕咚一聲狠咽了一口唾沫。

  何至於此!

  何至於此啊!

  他額角青筋暴起,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。

  沈紅纓咬住了下唇,齒痕深深。

  她忽然全明白了。

  上當了。

  唐舜看了沈紅纓一眼,女人眼底的憤怒與不甘盡收眼底。

  無妨。

  該探的底,已探夠了。

  「我只是想知道,你們有沒有合作的誠意。」

  唐舜翹起二郎腿,食指輕輕叩了叩膝蓋,「你們缺的糧,我帶來了,足夠你們吃上一個月。」

  「省著點,過冬不是問題,卻不知,你們還能否提得動刀?殺得了匈奴人?」

  牛巨大回過神來,眼底泛起濃濃的警惕。

  他慢慢直起腰杆。

  「紅纓跟我說過,你想要我們弟兄去殺匈奴人,怎麼個打法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如錐,「既然你不日就是靈州刺史,為何不派官軍?」

  「北庭節度使手下幾萬人馬,調三千去北地不就行了?何必親自上山,找我們這些亡命之徒合作?」

  疑慮重重。

  牛巨大雖然暗暗後悔當初得罪了眼前這人,但身家性命面前,容不得半點含糊。

  唐舜搖頭。

  「殺人的買賣,哪有輕鬆的?若輕鬆,我也不會來。」

  唐舜站起身,「首先,你們是博州牙兵,百戰餘生,戰力夠強。」

  唐舜目光落在牛巨大身上,「其次,匈奴五萬騎南下,北庭防守已捉襟見肘,沒有多餘兵卒。」

  「而我要打一場大勝,讓朝廷再沒人敢質疑我的位置。」

  「這一仗,得靠你們,我要奔襲匈奴後方,攪得他們不得安生。」

  牛巨大眉頭擰成一團:「你是說……突襲匈奴腹地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牛巨大不是沒想過干票大的。

  可這也太大了!

  五萬大軍盤踞北地,游騎四出如梳,如何繞過?

  那是送死!

  他眼皮跳動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,掌心的老繭刮過纏繩,發出沙沙輕響。

  「我們這些人,不怕死。」

  牛巨大緩緩開口,嗓音嘶啞,「可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,你若有章程,我們願走一遭,若沒有——」

  他抬起眼,目光決然,「我不能答應。」

  沈紅纓盯著唐舜,同樣等著他的回答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

  唐舜只輕輕說了句:「無非是想讓你們隨我翻越一趟天山,毀了日逐王的老巢罷了。」

  話落——

  死寂。

  火舌猛地一舔,發出嗤的一聲。洞內所有人的呼吸仿佛在同一瞬被抽走。

  牛巨大的眼睛猛地睜大,瞳孔在火光下縮成針尖。

  他像是沒聽清,又像是不敢信,整個人僵在那裡,面色由白轉青。

  手一松,粗瓷碗「哐當」砸在地上,四分五裂,渾濁酒液潑灑開來,在泥地上洇出暗色的痕,濃烈的酸腐氣瀰漫。

  沈紅纓也怔住了,身形一僵。

  翻越天山?

  這種天氣?

  唐舜依舊坐著,沒因那碎碗的聲響抬頭,也沒解釋,更沒重複。

  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牛巨大,等他回應。

  牛巨大嘴唇翕動,腦子裡翻江倒海。

  他曾是博州牙兵。

  早年匈奴劫掠河西,他馳援過,遠遠望見過天山。

  那時只覺天山高聳入雲,山腰往上,黑岩密布,巉岩猙獰,寸草不生。

  再往上,常年不化的積雪覆蓋,白茫茫一片,似有神明盤踞。

  從古至今,無人登頂。

  山後是肥美草場,卻無人能翻越。

  那時候他就知道,那座山,不是人能上去的。

  現在呢?眼前這個人,穿著官袍,面目清俊,卻說要帶他們翻天山、殺進匈奴老窩。

  輕描淡寫,像說要去解個手。

  這不是打仗,這是送死。

  可偏偏,這人眼底沒有一絲慌亂,也沒有狂熱,只有平靜。

  一種見過太多生死之後才會有的平靜。

  但——

  「我的弟兄們不怕死,但也不會白白送死。」

  牛巨大深吸口氣,緩緩站起身,肩背繃得筆直,「這一趟,我們不能答應。」

  「做馬匪,九死一生,但走天山,十死無生。」

  他一字一頓,「我牛巨大見過天山,那座山,跨不過去。」

  「唐大人,你若是見過,就不會說這種大話。」

  拒絕了。

  衛縱等人臉色齊變。

  他們沒見過天山,不知天山之險,但他們清楚,若被拒絕,唐舜一月之約便無法兌現。

  正欲開口,卻被唐舜擺手打斷。

  唐舜似乎早有預料,神色波瀾不驚。

  「你們在這山里,餓不死,也翻不了身,春狩冬藏,刀頭舔血,到頭來不過是一捧黃土,人人喊打的亂匪。」

  牛巨大臉色有些難看。

  唐舜這話,說到了他們的痛處。

  一旁的程峰忍耐不住,「不是,你他娘的墨跡啥呢?飯都吃不起了,還想這麼多作甚?」

  牛巨大勃然大怒,「你這人好生無禮!」

  「讓我帶著寨中所有人去赴死,竟還振振有詞!」

  「哪怕你們是刺史,讓我等送死,也決不可能!」

  「紅纓,送客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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