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寒洞斥匪論存亡


  風從洞口灌進來,裹挾著初冬的碎雪與刺骨寒意,火把猛地一顫,火焰幾欲熄滅,最後又掙扎著燃起。

  岩壁上,幢幢黑影如鬼魅般猛地跳動了一下,又一下,仿佛整個山洞都在這沉默中瑟縮。

  洞內一片沉默,死寂沉沉。

  誰也沒想到,牛巨大反應如此激烈。

  他那張被風霜刻滿溝壑的臉,此刻漲成了豬肝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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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完全不同意也就罷了,竟還想要將唐舜一行趕走。

  「你這人聽不懂好賴話是不是?!」

  程峰是個火藥性子,見對方先發了怒,他胸中那股無名火「噌」地一下就燎了上來,也跟著勃然大怒:

  「老子們大老遠過來,翻山越嶺,飯都沒吃一口,你就要趕人?這是人幹的事?」

  「就算你窮得叮噹響,吃不起一頓像樣的,也不能這樣不要臉皮吧?」

  他這話說得又急又快,唾沫星子幾乎濺到牛巨大臉上。

  牛巨大臉色由紅轉白,又由白轉青,最後漲得通紅,一片羞憤欲絕之色。

  他的胸脯劇烈起伏,像一頭被紅布激怒的公牛,嘴唇翕動著,卻抖得說不出一個囫圇字。

  眼見往合作的道路越走越遠,幾乎要反目成仇,衛縱心頭一緊,連忙重重咳嗽一聲,聲音裡帶著幾分息事寧人的懇切:

  「牛當家,凡事好商量,何不考慮一下?這畢竟關乎上千條人命……」

  「考慮?」牛巨大猛地轉過頭,發出一聲冷笑。

  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,只有無盡的蒼涼與決絕。

  「你們要翻天山。」他的聲音沙啞乾澀,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:

  「初冬時節,山上雪埋馬膝,路斷鳥飛,十丈之外不辨東西!」

  「你們當那是什麼?是城裡的官道?那是死路!是閻王殿前打過勾的絕路!」

  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別說八百里,走不出三百里,人就得凍成冰坨子,硬邦邦地死在路上。」

  「你讓我帶這些人去送死?我牛巨大是落草的山匪,不是失心瘋的傻子!」

  唐舜一直如一塊礁石般呆在一旁,聞言問道,「所以你拒絕?」

  「對。」牛巨大聲音干硬,沒有半點轉圜餘地,「我不怕死,從我拿起刀那天起,腦袋就別在了褲腰帶上。」

  「可我身後這一千多張嘴,老的老、小的小,都在土裡刨食,等一口飯活命。」

  他猛地抬手指向洞外,手臂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:「你一開口,就要我們扔下寨子,扔下這些老弱婦孺,鑽進絕地,去搏命!」

  「圖個什麼?就圖你上嘴皮碰下嘴皮,說的那句『搏一個前程』?」

  「前程?」牛巨大慘然一笑,自問自答,顯得分外淒涼:

  「前程在哪?我看不見,摸不著,只有一坐鬼都不爬不上去的山!要我們拿命去填?」

  他說著,抬手指向洞外:「你們看看外面,女人抱著孩子縮在草棚里,男人啃著樹皮熬日子,鍋里連野菜都撈不上幾片。」

  「我們不是兵,是逃命的賤民!你要我們賭命,總得給個能信的理由吧?」

  這番話擲地有聲,滿洞皆驚。

  幾名山匪聽得眼圈發紅,暗暗握緊了拳頭。

  唐舜沒有立刻回答,他緩緩走到洞口。

  風撲面而來,冰寒刺骨,涼意如一根根細針,扎得他頭腦一片清明。

  洞外,是一片破敗不堪的窩棚。

  有老人蜷縮在角落,咳得撕心裂肺,氣若遊絲。

  有孩子光著腳在冰冷的泥地上爬,腳丫凍得通紅開裂。

  有婦人正用最後一塊破布裹住嗷嗷待哺的嬰兒,自己卻只披著一張簌簌作響的草蓆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

  滿目瘡痍。

  「你問我理由?」

  唐舜霍然回身,目光直刺牛巨大,「那我倒要問問你!你們殺人越貨這些年,搶來的銀子呢?」

  「走分給了他們多少?讓他們吃飽過幾頓?穿暖過幾天?你指著自己的良心,回答我!」

  他向前逼進一步,氣勢如虎,咄咄逼人:

  「軍中的士兵,尚且能安居樂業,輪值換防,領餉吃糧,雖不富足,卻能頂天立地地活著!而你們呢?」

  「守著這點破山溝,打著『匪』的旗號,看似自由自在,實則不過是苟且偷生!苟延殘喘!」

  「你們連改變現狀、拼死一搏的勇氣都沒有!只會龜縮在這裡,怨天尤人,等死!」

  牛巨大被他這番疾風驟雨般的喝問打得臉色陣青陣紅,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示眾,又羞又惱:

  「你懂什麼!你以為我們不想?我們是有過機會,但盜亦有道!我們雖是匪,也講信義二字!」

  他梗著脖子,「崔家派人來談,許三千兩白銀,要我們在靈州道取你性命!」

  「白花花的銀子,我都收了!可臨到頭,沒辦成,所以我原封不動退回去!」

  他本以為這番話能換來一絲理解,甚至敬重。

  卻不想——

  「蠢!」唐舜舌綻春雷,突然暴喝一聲。

  牛巨大話說到一半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,聲音戛然而止。

  「你還知道信義?!」唐舜逼近一步,兩人之間不過咫尺,「你有信義?你的信義值幾個錢?」

  「你退了銀子,卻不留分文養活這些人,這是愚不可及!」

  「銀子退了,你的名聲保住了,你心裡舒坦了!可寨子裡的人呢?照樣餓死、凍死、病死!」

  「他們活該為你的『信義』陪葬嗎?!」

  唐舜的聲音陡然拔高,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
  「你若真想保全他們,就該留下那三千兩!用它買糧、買藥、買寒衣!這才是大仁大義!」

  唐舜的目光如刀,一刀一刀剮著牛巨大的心,「可你沒有!你為了一個虛名,為了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,親手把一條活路掐了。」

  「現在,我親自登門,給你指出一條實打實的生路,給你一個頂天立地的機會,你反倒說這是送死?」

  牛巨大如遭雷擊,嘴唇發顫,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,高大的身軀搖搖欲墜,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。

  唐舜的每一個字都像重錘,砸碎了他多年來賴以自洽的信念。

  「你以為我唐舜是來幹嘛的?驅使你們替我去死?」

  唐舜的目光緩緩掃過洞內每一個人的臉,聲音帶著千鈞之重:

  「那我為何放著好好的府衙不待,穿這身衣服站在這裡,與你們一同吹這刺骨的寒風?」

  「我靈州刺史,朝廷命官,我的命就比你們賤?」

  「我若只想保命,大可坐在府衙里高談闊論,安排兵卒辦事,功勞照拿,富貴照享。」

  「何須冒險進山,跟你們這群亡命之徒坐在這裡,喝這碗又酸又澀的劣酒?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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