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朔風坪上說征行
一番話連哄帶騙,連消帶打,滴水不漏。
唐舜哪裡是什麼靈州刺史!
他又哪來的朝廷任命、貴人撐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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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身份地位,他的底氣威嚴,全是空中樓閣。
全來源於這幫馬匪對他來路的自行想像。
對此,唐舜毫無負擔,面不改色。
這幫人藏匿深山,畫地為牢,本就消息閉塞,耳目不通。
連崔元朗與他同台競技一事都不曾耳聞,又遑論朝廷考核、官場虛實?
所以,越是強硬,越是居高臨下,他們便越覺得這是恩賜,是機會,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。
以勢壓人,以利誘人,這才是上上之策。
牛巨大不再猶豫,把牙一咬,霍然轉身,大步流星走向洞口。
「所有能拿刀的,都他娘給我滾到前坪集合!讓唐大人好好看看咱們邙山的人馬,是不是孬種!」
號令一聲接一聲傳出去,在空曠的山谷間迴蕩不絕。
不多時,牛巨大親自引路,領著唐舜一行,來到山坳中一片開闊的前坪。
四野蒼茫,朔風凜冽。
路上,唐舜忽然停了一步,似是想起了什麼,偏頭問道:「你們的大當家牛奔呢?」
「他人在何處?為何始終不見蹤影?」
這話問得隨意,卻讓牛巨大的腳步猛地一滯。
他身形僵了半個呼吸,才悶聲答道:「大哥他……兩年前受了重傷,一直臥床不起。」
「如今神志不清,整日昏睡,跟死人……沒什麼兩樣了。」
沈紅纓跟在後面,聽到這話,下意識低下了頭。
唐舜「嗯」了一聲,神色不動,不再追問。
他心中卻悄然鬆了一口氣。
牛奔廢了。
牛巨大可以做主。
這支人馬,算是成了。
很快,八百土匪從各處窩棚、草寮、石屋中涌了出來。
他們的臉上滿是污垢,頭髮亂如鳥窩,可那一雙雙眼睛,卻個個凶光畢露,戾氣橫生。
八百人站成歪歪扭扭的隊列,哪裡有什麼軍容陣型,不過是黑壓壓擠作一團。
交頭接耳,指指點點,所有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唐舜一行人身上,像一群餓狼打量著闖入領地的陌生人。
「這人誰啊?排場倒不小。」
「你忘了?上回二當家帶咱們去截殺的那個官兒!就是這小子!」
「對!就是他!那一趟折了六個弟兄!」
「他娘的,他還敢來?找死不成?老子正愁沒地方報仇!」
嘈雜聲如潮水般湧來,一浪高過一浪,眼中殺意毫不掩飾。
牛巨大猛地踏前一步,腳掌跺得地面一顫,厲聲暴喝:
「都他媽給我住嘴!誰再亂嚷一句,按寨規處置,剁了舌頭餵狗!」
喧譁聲驟然一滯,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雞,一下子靜了下來。
但那八百雙眼睛裡的敵意,卻絲毫未消,仍是死死盯著唐舜,像群狼盯著獵物。
唐舜視若無睹,面不改色。
他抬腳,一步一步踏上那方凸起的石台,步履沉穩,不疾不徐。
衛縱和梁恩義緊隨其後,一左一右,如兩尊門神般立定,手按刀柄,目光如鷹。
牛巨大挺著胸膛,站到石台前,扯開嗓門喝道:
「弟兄們!都豎起耳朵聽好了,咱們接了個活!」
「還是殺人的買賣!」
「要是成了,咱們人人穿金戴銀,吃香喝辣,全他娘不在話下!」
馬匪們一個個瞪圓了眼,「還有這種好事?」
「當家的,殺誰?你一句話就成!」
「咱們風裡來雨里去,刀口上舔血,最不怕的就是殺人放火!」
「就是!老子半個月沒見葷腥了,趕緊說,剁了哪個狗日的!」
牛巨大抬手虛壓,示意眾人噤聲。
他學著唐舜方才的模樣,故意放淡了語氣,拿腔拿調地開口:「沒什麼大事——翻過天山,直搗匈奴人的老窩罷了。」
話音落下,全場雀躍之色瞬間凝固。
方才還摩拳擦掌、嗷嗷叫喚的一群亡命之徒,此刻像是被人兜頭潑了盆冰水,一個個張著嘴,愣在當場。
片刻死寂之後,有人忍不住嘀咕出聲:「天山?聽說那玩意兒和天一樣高,誰他娘走得過去?」
「瘋了吧?那是神仙都活不成的絕地!十個人進去,十個都出不來!」
「這種買賣誰幹得了?!」
質疑聲四起,隊伍開始騷動。
「安靜!」牛巨大舌綻春雷,硬生生把騷動壓了下去。
他上前一步,目光掃過眾人,朗聲道:「都給老子聽好了,這一趟要是干成了,咱們就不再是賊!不再是見不得光的山耗子!」
「回來之後,咱們所有人,有一個算一個,全都編入北庭戰兵!授兵籍!定戶籍!」
「從此是堂堂正正的官兵!你們的婆娘、崽子,再不用躲躲藏藏!」
「還有,繳獲的牛羊、糧草、皮毛、金銀,一半歸咱們!誰搶的算誰的!」
人群頓時譁然。
有人眼睛噌地亮了,有人卻仍舊搖頭不信。
一個瘦高漢子擠出人群,臉上掛著一道從眉骨到下巴的猙獰刀疤,扯著嗓子喊道:
「說得好聽!天山怎麼翻?你說翻就翻?凍死在半道上,骨頭都撿不回來,誰他娘發兵籍?閻王爺嗎?」
另一個禿頂老匪也跟著嚷嚷:「天山可是有山瘴的!山神老爺在上面住著!」
「越往上走,人就頭疼腦熱,喘不上氣,渾身跟散了架似的,那地方能去嗎!」
這話一出,周圍一片附和。
「是啊是啊,我二叔公當年就死在半山腰,抬下來的時候臉都是青的!」
「那是神明住的地方,凡人上去就是冒犯!要遭天譴的!」
這些問題,不僅是馬匪們的疑惑,也是牛巨大的疑惑。
就連唐舜帶來的秦溫書、衛縱等幾十名兵卒,也暗暗點頭,面露憂色。
牛巨大本能地看向唐舜,嘴唇動了動,卻不知如何作答。
唐舜踏前一步,居高臨下,目光緩緩掃過這八百顆亂糟糟的腦袋。
他的聲音不算大,卻清清楚楚,一字不漏地送進每一個人耳中:
「我知道,你們覺得沒人過得去天山。」
「但天山,並非不可越。」
「也沒有所謂的山神。」
這話一落,底下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那禿頂老匪更是瞪圓了眼,像是聽見了天大的不敬。
唐舜不等他們開口,繼續道:「天氣寒冷,做好保暖就是,高原缺氧,做好預備就是。」
眾人一臉茫然。
什麼缺氧?什麼高原?
「缺氧,就是你們嘴裡說的山瘴!」
唐舜抬高了聲音,「天山為何過不去?只因山上寸草不生,越往上走,空氣越是稀薄。」
「人會喘不上氣,胸悶欲裂,渾身疼痛,頭腦發熱,那不是山神震怒,那是自然現象!」
他略微一頓,大手一揮:「具體緣由,你們不需要懂,你們只需知道一件事。」
唐舜反手指著自己,「我會走在最前面。」
「我在,你們就在。」
「我若死了,你們掉頭撤退就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