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雪坡煙斷罡風至
唐舜一馬當先,踏碎積雪,帶著眾人蜿蜒登山。
八百人的隊伍在雪坡上拉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長線,遠看如螻蟻般渺小。
馬蹄陷進雪裡,拔出來時帶起一蓬雪沫。
人踩下去,雪沒過腳踝,每一步都要耗掉平地十倍的力氣。
風不大,但冷,冷得骨頭縫往外冒涼氣。
夜裡行軍是折磨,但唐舜知道不能停。
只有在半山腰紮營,截斷退路,才能讓他們咬住那口氣。
衛縱帶一什人押在最後,既是斷後,也是押運物資。
馱馬在雪地里走得比人還慢,衛縱不斷催促,聲音在風裡斷斷續續。
「弟兄們!加把勁!」牛巨大突然喊了一嗓子,聲音嘶啞,「等上了頂,蓋上暖和的羊皮裘,喝上熱湯!都他娘堅持住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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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到「熱湯」兩個字,有人狠狠咽了口唾沫。
深夜時分,前方出現一片背風窪地。
唐舜抬手:「就地紮營。」
眾人如釋重負,幾乎是癱著散開的。
搭帳、堆雪牆、卸物資,動作麻木而機械。
松脂球被點燃,火光照著一張張凍得發紫的臉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。
唐舜命人將雪鏟進銅盆,架在火上溫著,化了便分下去。
溫熱雪水灌進喉嚨那一刻,好幾個人的眼眶紅了。
牛巨大和沈紅纓沉默地坐在桐油粗布上,時而抬頭望望見不到頂的山峰,時而低頭看看見不到底的山腳。
梁恩義打開乾糧包,一塊塊分發肉乾。
沒人搶,沒人抱怨,只是機械地接過,塞進嘴裡用力咀嚼,連說話的力氣都被抽走了。
唐舜走到營地邊緣,取出一隻銅盆,舀雪融水,放在雪地上。
沒說為什麼,也沒解釋。
幾個馬匪瞥了一眼,張了張嘴,終究沒出聲,太累了,累到連好奇都提不起來。
程峰尿完回來,一邊抖著身子一邊系褲帶,忽然咧嘴罵道:
「他娘的,這鬼地方是真冷!老子的兄弟都凍得小了一截!」
周圍安靜了一瞬,隨即鬨笑一陣。
笑聲乾巴巴的,卻像一把刀,割開了眾人的疲憊。
帳篷里的人探出頭來跟著咧嘴,營地里的活氣回來了幾分。
唐舜站在火堆旁,看著這群人笑,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微微鬆了一寸。
他走到角落,秦溫書蜷在毯子裡,臉白得像紙,嘴唇裂了口子。
唐舜蹲下,問:「你怎麼樣?」
秦溫書睜開眼,喘了口氣:「我能堅持。」
聲音弱,卻不肯低頭。
「路是你自己選的。」唐舜問著,「吟詩作對,與行軍打仗,哪個難?」
秦溫書扯了扯嘴角:「自然是作詩難!行軍打仗,總有個結果,可作詩……作不出來,就是作不出來!」
唐舜笑了,只拍了拍他的肩,「好好歇息,明天才是真正的登山。」
雪山,自然會教訓每一個嘴硬的人。
翌日,天剛蒙蒙亮,唐舜便下令拔營。
他取出干牛糞,撒上硫磺,點燃。
黑煙騰起,筆直向上。
唐舜嘴角微動,「天氣不錯,今天多走一段。」
隊伍重新列隊上路。
太陽升起來,照在身上竟有幾分暖意。
透布蒙在眼前,天地一片昏黃,有人嫌礙事,偷偷把布撩到額頭上。
一個年輕馬匪走了一個多個時辰,回過頭來沖同伴嚷嚷:
「就這?我還以為天山多嚇人呢,不就是爬山嘛!跟咱邙山後頭那坡也差不多!」
「就是!」
旁邊有人附和,「昨兒個在山腳看的時候,腿肚子都打轉,現在走上來,也就那麼回事!」
「天氣這麼好,一口氣干到山頂算了!」
說笑聲漸漸多了起來。
牛巨大走在前面,也跟著笑了笑。
看來,這座山,並非難以逾越。
沈紅纓卻注意到,唐舜的表情沒有絲毫輕鬆。
正午時分,日頭正懸。
隊伍行至一片開闊的緩坡,地面平坦,視野開闊,雪層厚實但不鬆軟,是進山以來最好走的一段路。
唐舜忽然勒馬停下,翻身下馬,堆起干牛糞,撒硫磺,點燃。
說「也就那麼回事」的年輕馬匪笑著問,「唐大人這是作甚?」
唐舜看著越來越高的煙柱,並未回頭,「測風向。」
「風向?哪來的風啊?」年輕馬匪嘻嘻笑著,「今兒天氣這麼好,走的人都暖烘烘的。」
話沒說完。
只見那道黑煙升到高空之後,忽然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,猛地一歪,隨即劇烈翻滾,煙柱被撕扯得支離破碎,狂亂四散。
唐舜臉色劇變,轉身厲喝:「紮營!」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那個年輕馬匪看看天,又看看地,滿臉不解:「大人,這天氣好得很,風都沒有,扎什麼營?」
旁邊幾個馬匪也跟著點頭。
一個老匪上前一步,賠著笑道:「唐大人,您看看這地勢,又平又寬,天氣還好,正適合趕路。」
「趁天還沒黑,咱們再往前走一段,找個更高的地方紮營也不遲。」
「就是,這麼好的天,不趕路多可惜。」
「這地方平平坦坦的,風也吹不著,幹嘛非在這兒停下?」
嗡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,隊伍里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牴觸。
牛巨大看看唐舜的臉色,又看看底下弟兄們的神色,張了張嘴,到底沒吭聲。
唐舜臉色變了,那是自登山以來從未有過的憤怒!
「我說紮營!現在紮營!別廢話,立刻!」
空氣凝固了。
那個老匪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年輕馬匪嘴唇動了動,被旁邊人拽了一把,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
人群中還有人在猶豫,還有人在交換眼神,還有人的腳釘在原地不肯動。
紮營,太麻煩了,從鋪開到收拾,花費時間和力氣,又是日頭正好的時候,為何要如此折騰?
第一個動的人是沈紅纓。
她沒有問為什麼,翻身下馬,開始卸帳篷。
第二個是牛巨大。
他猛地一腳踹在還在發愣的年輕馬匪腿彎上,吼道:「都他娘的聾了?紮營!」
隊伍這才動了起來。
但動作裡帶著不情願,有人小聲嘟囔,有人慢吞吞地解繩子,有人一邊搭帳一邊偷偷翻白眼。
那個年輕馬匪揉著被踹疼的腿,嘴裡嘀咕著「明明好端端的天」,手裡的活計做得老大不情願。
只是。
最後一個楔子還沒砸實,風,呼嘯而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