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夜驅殘旅踏冰峰
唐舜回首望去。
八百人的隊伍,一張張臉灰白如紙,嘴唇發青,眼窩深陷。
連日疾行,風餐露宿,從山寨到大同城外,又橫穿河西直抵天山腳下,這幫悍匪的筋骨再硬,也已被熬得筋疲力盡。
不少人騎在馬上搖搖欲墜,身子歪斜,隨時要栽下來。
天山就在眼前。
整支隊伍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望著那座山,眼神里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。
就在這片死寂之中,唐舜開口了——
「登山。」
只有兩個字。
平淡,乾脆,不容置疑。
眾人像是被鞭子猛抽了一下,齊刷刷愣住。
有人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一個馬匪模樣的漢子終於憋不住了,「大、大人……日頭都快落下去了,山上夜裡能凍死人,咱是不是先紮營,明兒個天亮再——」
「對啊大人,弟兄們都是爹生娘養的,都這麼累了,不差這一會兒吧?」
「就是,又不是趕著投胎……」
七嘴八舌,話里話外全是抗拒。
就在這時,一個滿臉胡茬的馬匪忽然撥轉馬頭,二話不說,狠狠一夾馬腹,縱馬便朝來路狂奔而去。
「站住!你他娘的作甚!」
牛巨大臉色劇變,策馬追出,一把攥住那馬匪的後領,猛地將他從馬背上扯了下來。
那人摔在雪地里,滾了兩圈才停住,濺起的雪沫糊了滿臉。
「癩子!你他娘這是做什麼!」牛巨大又驚又怒,一馬鞭抽在他身上。
癩子捂著痛處,齜牙咧嘴地從雪地里爬起來,眼眶卻紅了:「老子不走了!這他娘的是登山?這他娘的是上天!」
他掙扎著站直,拍著胸口,聲音嘶啞:「當家的,你要是覺得你能爬過去,你就爬!」
「弟兄們不怕死,殺匈奴人,殺朝廷的官,咱絕不含糊!可你讓咱們去送死……」
他的聲音哽了一下,隨即炸開一聲嘶吼:「憋屈啊!」
這一嗓子,像一把刀子捅進了所有人的心窩。
沒人說話。
但每一張臉都在說同一句話,癩子說得對。
他們是河東牙兵,精銳中的精銳,刀頭舔血的亡命之徒。
殺人見血,眉頭都不皺一下。
可眼前這座山不一樣。
不怕死和不絕望,是兩回事。
這座山讓他們連拼命的勇氣都提不起來。
這是天威,這是山神,這是凡人不可冒犯的存在!
連衛縱和梁恩義一行都面露疲憊。
唐舜將所有人的神情盡收眼底。
但他知道,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停。
此刻若停下,哪怕只歇一夜,恐懼就會在黑暗裡瘋長。
一鼓作氣,再而衰,三而竭。
這幫人本就是馬匪,桀驁不馴,紀律全憑一口氣撐著。
那口氣散了,隊伍就散了。
若是就地紮營,說不得半夜就有多少人帶著剛發的羊皮裘和新刀,悄悄溜回去。
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?
必須連夜登山!
「你們覺得這座山過不去?」
唐舜朗聲開口。
谷口迴響,聲音傳出老遠。
他面上沒有一絲波瀾,甚至還微微挑起了嘴角。
沒人回應。
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「那就對了。」
唐舜笑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這種時候,還能笑得出來?
「我們都覺得過不去,匈奴人就更加覺得我們過不去。」
「所以他們連哨騎都不派,連隘口都不守,安安穩穩縮在氈帳里烤火。」
他抬手指向天山,聲音陡然拔高,「這座山,就是我們最大的掩護。」
「等我們從天而降,他們連刀都來不及拔,山後的金銀財寶、牛羊糧草,予取予奪!」
提起金銀財寶,一眾馬匪的目光才微微動了動,像是死灰里迸出了一兩點火星。
唐舜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,語氣一轉,冷了下來:「當然,要是有怕死的,現在可以走。」
「回去繼續啃樹皮,繼續縮在窩棚里等死。」
「等我們從西域回來,寨子裡的人全部出山,編入軍籍,堂堂正正活在北庭的天底下。」
「而你們,因為慫,因為怕,繼續在山溝里藏著,一輩子見不得光。」
他揚起馬鞭,指向一旁:「要走的,現在出列,我唐舜絕不攔。」
鴉雀無聲。
馬匪們遲疑不定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有不少人動了想走的心思,但牛巨大在一旁冷著臉按著刀柄,目光如刀子般掃來掃去,愣是沒人敢邁出第一步。
「他娘的,這輩子夠本了!」
先前那個勸紮營的馬匪忽然往雪地里狠狠啐了口唾沫:
「死之前能看看天山什麼樣,也值了!聽說山上冷,肉身不腐,搞不好老子還能成仙!」
「腦袋掉了碗大個疤!」
「唐大人,老子跟你走!」
有人帶頭,便有人跟上。
眾人退縮的心思,被壓下去不少。
唐舜看著這一幕,嘴角微微一挑,「看來都是有卵的,不愧是河東牙兵,沒有慫包。」
順嘴一句捧殺,不輕不重,卻正好砸在這些悍匪的心坎上。
唐舜斂了笑意,面色一肅:「既如此,話說在前頭,有幾件事,必須分說清楚,誰漏了,死了別怪別人。」
眾人見他忽然鄭重起來,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。
「第一件事。」唐舜伸出一根手指,「白雪致盲。」
「明日白天,太陽照在雪上,光比刀子還利。」
「不遮眼,兩三個時辰之後眼睛就會像針扎一樣疼,然後流淚,然後瞎,不是瞎一時,是瞎一輩子。」
沈紅纓目光一凝:「用什麼遮?」
「透布。」
唐舜指向衛縱一行馬背上馱著的細麻布,質地稀疏,隱約透光,「明日一早每人發一塊,系在眼前。」
「透過布看路,暗是暗了些,但總比瞎了好。」
牛巨大當即轉身吩咐下去。
「第二件事。」
「咱們帶了半個月的肉乾,夠吃,但從今日起,所有人只吃半飽,誰要是吃撐了,在高原上誘發山瘴,上吐下瀉加發燒,生死自負。」
眾人心頭一凜,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乾糧袋。
唐舜沒有再多說。
他撥轉馬頭,面朝那座在暮色中愈發猙獰的雪山,「今夜登山,只需上到兩千米海拔便可歇息。」
沒人知道兩千米是什麼意思。
「兩千米,死不了人,但我們要提前適應,適應這座山,也適應心裡的怕。」
唐舜頓了頓:「還是那句話,我走第一個,我不死,你們就不會死。」
說完,他一抖韁繩,玉霜邁開四蹄,當先奔向山口。
隊伍再次艱難前行。
沒有人再抱怨,也沒有人再回頭。
蜿蜒的騎隊穿過狹窄的谷口,朝著天山深處緩緩移動。
沈紅纓策馬跟在唐舜身後不遠處,回頭望了一眼。
那個叫癩子的馬匪不知何時已爬回了馬上,縮著脖子跟在隊伍末尾。
夜幕降臨。
天山的風聲如同巨獸的咆哮,張開血盆大口,將那支渺小的隊伍一點一點吞進了黑暗裡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