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顱邊一語辨仁愚
京觀已成,血淋淋地矗立在暮色之中。
層層頭顱碼放齊整,斷口朝下,血水沿縫隙滲流,在底座四周凝出一圈暗紅的冰邊。
死不瞑目的面孔半明半暗,仿佛還在無聲地嘶吼著什麼。
老漢繞著京觀,來來回回地走,殘缺的手掌高高舉起,在空中亂舞。
st🍑o55.com🎤第一時間更新,精彩不容錯過
他又哭又笑,聲音嘶啞如破鑼,腳步踉蹌似醉漢。
他一會兒撲跪在地,額頭重重磕在草地上,一會兒又掙扎著爬起來,對著那堆頭顱啐唾沫、跺腳、拍掌。
嘴裡翻來覆去只有兩個字,「報應!報應啊!」
眾人看得一陣無言。
連牛巨大這種殺人不眨眼的悍匪,也收起了輕佻,面色沉了下來。
沈紅纓抱臂靠在營柱上,目光在老漢與京觀之間緩緩游移,銀牙緊咬,一言不發。
衛縱與梁恩義並肩而立,一個低頭擦刀,一個仰頭看天,都像在刻意迴避這個場景。
秦溫書站在人群最末,臉色發白,嘴唇緊抿,只覺得心口壓了一塊磨盤,喘不上氣。
另一邊,篝火燒得正旺,整隻羊架在火上,油脂滴入炭中,滋滋作響。
唐舜緩步走到火堆旁,伸手撕下一條肥厚的羊腿,在一眾馬匪的注視下,徑直朝老漢走去。
老漢仍在癲狂地舞動,直到唐舜走到跟前,他才猛地抬起頭。
唐舜蹲下身,將羊腿遞到他面前,聲音帶著幾分溫和:
「老人家,我們來晚了,這條腿,你和你孫兒先吃著,別餓著。」
老漢低頭看看羊腿,又抬頭看看唐舜,又低頭看那油光閃亮的肉。
他哆嗦著伸出那雙缺了手指的殘手,不敢去接,只一個勁地搖頭,嗓子裡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「吃吧。」唐舜把羊腿塞進他手裡,「熱的。」
老漢接住了。
滾燙的油沾著掌心,卻像點燃了他壓在心底不知多少年的委屈。
他再也撐不住,整個人垮了下去,癱坐在地,羊腿抱在懷中,嚎啕大哭。
那哭聲粗礪如砂石相磨,又蒼涼如曠野孤狼,一聲接一聲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「我被抓到這兒……三年了……」
他一邊哭一邊說,濁淚混著鼻涕,在滿臉皺紋中蜿蜒橫流:
「家裡的男丁,都給殺光了……連我那六歲的小孫女,被他們從下身往腸子裡灌土,活活撐死。」
「老漢我、我從沒想過,這輩子還能得見王師!還能看到這些畜生遭報應!老漢我死也值了!死也值了啊!」
他哭得撕心裂肺,殘手卻死死抱著那條羊腿,像是抱住了什麼天大的恩賜。
周圍一片死寂,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北風的嗚咽。
唐舜沒有勸他別哭。
他靜靜地等老漢哭夠了,才開口道:「一切都過去了。」
他的聲音沉穩而篤定,像在宣讀一道不容置疑的軍令,「老人家,我們會給你一匹匈奴人的馬。」
「你且騎著它,帶著你孫兒,慢慢往回走,走小路,別走大道,別回頭。」
「這裡有些肉乾和一件皮裘,你帶上,路上吃。」
老漢哭聲漸止,怔怔地看著唐舜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「王師……不帶著我們走?」
「路還遠,軍情急,你們騎不了快馬,跟不上的。
老漢沉默了。
片刻後,他掙扎著爬起來,想給唐舜磕頭,卻被唐舜一把扶住胳膊。
他只能一個勁地點頭,乾裂的嘴唇顫抖著:「恩公……恩公啊!老漢我就是做牛做馬……」
「別說了。」唐舜鬆開手,「趁天還亮著,收拾一下,自己上路。」
老漢千恩萬謝,一瘸一拐地朝孫兒走去,走兩步又回頭,回頭又走,嘴裡念叨個不停。
唐舜轉過身,一言不發地走向營地邊緣。
那裡有一塊半人高的黑色岩石,他坐了下來,從腰間抽出橫刀,又取出一塊油布,低頭擦拭起來。
秦溫書和沈紅纓站在不遠處,不約而同地注視著他。
沈紅纓的目光中帶著審慎,像在重新打量這個年輕而不可捉摸的刺史。
眼前這人,夠膽魄,夠狠辣。
此刻,卻又有著領軍之人所沒有的仁慈。
秦溫書的目光里則多了一層更複雜的東西,他看了很久,終於一瘸一拐地走了過去。
「主公。」
他在唐舜面前站定,整了整衣襟,鄭重行禮,「屬下……想明白了一些事。」
唐舜沒抬頭,手上的動作也沒停:「哦?明白什麼了?」
「主公今日所為,並非殘暴好殺。」
秦溫書的聲音還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,「殺的是惡魔,救的是孤老。」
「該殺之人,一個不留,該救之人,一條羊腿,一匹馬,一句『慢慢走』。」
「屬下跟在主公身側,先是見主公將那班匈奴孩童一一正法,又見主公救了這祖孫二人。」
「屬下才知,主公的刀,只斬該斬之人。」
他目光轉向遠處那個正抱著孫兒又哭又笑的老漢:
「未經他人苦,不該勸他人善。」
「這老漢一家九口盡喪敵手,若主公今日不殺這些匈奴人,這老漢到死也報不了仇。」
「殺,是雪恨,放,是仁義,主公做得沒有錯。」
秦溫書深深拱手,「溫書不知恩怨是非,當眾質疑,還請主公責罰。」
「你錯了。」唐舜搖搖頭,看著面前謙遜而恭敬的南楚公子,只覺孺子可教。
於是便存了教導的心思,「那個老人,今日得救了,他本該跟著我們回去,吃口熱飯,睡個安穩覺,頤養天年。」
唐舜手指著不遠處如獲至寶的老漢,「但我們沒法帶著他,前路兇險,帶一個老人,走不遠。」
「溫書,若你是行軍主將。」
唐舜又指著眾多馬匪,「你的一言一行,能決定這麼多人的生死。」
「他們祖孫若被抓住,匈奴人有一百種法子撬開他的嘴,問出我們的去向、人數、裝束。」
「到那個時候,我們在前面突襲,匈奴的追兵在後面圍堵,八百個人一個都活不了,所以。」
「你覺得,這祖孫二人,該不該救?」
秦溫書微微一怔,「這……主公,主公對他們有恩,想來不會……」
唐舜擺手打斷,「行軍作戰,最忌諱便是想來二字。」
「這兩個字有太多不確定,而領軍,便是要將不確定事件壓到最小。」
唐舜的聲音陡然沉了一分:「所以,滅口,才是將帥所為。」
秦溫書如遭雷擊,僵在原地。
他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滅口?這可是漢人百姓,是自己人。
這個老漢已經如此悲慘,還要被滅口?!
唐舜看他這副模樣,「我只是說,這是將帥所為。」
「但非我所為,所以,我也不是合格的將帥。」
唐舜畢竟做不出來這等事。
秦溫書一口氣堵在胸口,既松不下去,也提不上來。
唐舜不看他,自顧自說道:「我們只能給他糧食,給他一匹匈奴人的馬。」
「不告訴他我們從哪裡來,要去哪裡。」
唐舜擦完了刀鞘,將布隨手扔進火里,「能不能活著走出去,看他們的命。」
「而我們也只能賭。」
唐舜說,「賭一個用自己手指換孫兒性命的人,不會害救他報仇的人。」
「這個地方不能久待了,他活了,咱們就得跑。」
唐舜話鋒一轉,「當然,我說的這些,是對外。」
「行軍打仗,最重要的,是對內。」
唐舜微微一笑,「你且看好了,沒準你今後用得上。」
說罷,唐舜站在半人高的石頭上,大喝一聲,「所有人,集合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