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縛酋觀陣定奇沖
第二日清晨,八百騎兵捲起滾滾煙塵,一路向北。
「你們這幫土匪!還真敢去送死?」
匈奴頭人被反綁著拖在隊尾,滿嘴血污,缺牙漏風,卻絲毫不妨礙他咒罵:
「赤谷有五千鐵騎!你們這八百殘兵,去了就是羊入虎口!老子等著看你們怎麼死!」
他神色猙獰,一副破罐破摔的架勢。
部落中人死盡,他沒絕望。
頭顱築成京觀,他也沒絕望。
可當帳中財物被掀了個底朝天時,他終於透出了要讓唐舜一行死絕的恨意。
程峰聽得火冒三丈,回身一馬鞭抽在他肩上:「給老子閉嘴!」
頭人吃痛,卻笑得愈發猙獰,嘶啞的笑聲如夜梟在空曠的草原上迴蕩。
唐舜頭也不回,此人能帶路,便有留下的價值,哪怕他存的是看笑話的心思。
「把他的嘴堵上,此人還有用。」
一團破布塞進嘴裡,世界終於清靜。
隊伍繼續北上。
越往北走,地勢越開闊,天地愈發空曠。
草原如海,一眼望不到邊際。
風從極北之地吹來,刮過無遮無攔的曠野,發出嗚嗚長鳴。
天穹低垂,雲影在地面上緩緩移動,人與馬行於其間,渺小如螻蟻,仿佛永遠走不出這片蒼茫。
頭兩日,唐舜下令晝伏夜出。
白天紮營休息,夜晚拔營趕路。
眾人雖不解,卻也不敢多問。
直到第三夜,有人發現自己的眼睛在黑暗中看得越來越清楚,晚上精氣神也越來越足,這才品出些滋味來。
八百對五千,白日沖陣等於送死,只有把自己變成黑暗裡的刀,才能趁敵不備。
他必須讓每個人都習慣在夜裡戰鬥,把恐懼和不適應都在行軍中磨掉。
第三天黃昏,隊伍休整完畢,翻過一道低矮山脊。
「看!」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齊望向北方。
那裡,群山環抱之間,一片巨大的谷地鋪展開來,如大地裂開的一道口子,灌滿了火光與喧囂。
氈帳連綿不絕,從谷口一直鋪到視線盡頭,怕有上萬頂之多。
無數火堆在谷中燃燒,星星點點,與天上初現的星子連成一片,分不清哪裡是火,哪裡是星。
炊煙如柱,成百上千道,在暮色中緩緩升騰,將整片谷地籠罩在一層淡藍的薄霧裡。
這就是日逐王的王庭。
眾人全都愣住了。
他們以為會看到一個大部落,幾百頂帳篷,幾千號人。
可眼前這片光景,分明是一座城,一座用氈帳堆起來的草原巨城。
遠處有大批牛羊散布在谷中,如移動的雲團。
更遠的地方,隱隱約約可見圍欄和畜圈。
谷中有一條河蜿蜒穿過,河水映著火光,像一條流動的金蛇。
「這……這得多少人?」
程峰咽了口唾沫,聲音發乾,「不是說五千嗎?我看……三萬都不止!」
「老弱婦孺居多。」
沈紅纓眯著眼打量,「精壯多半被抽去大同城了,但剩下的……也不好惹。」
牛巨大站在最前面,臉上的橫肉微微抽動。
他打了半輩子仗,從沒見過這種陣仗。
這不是一個部落,這是一片汪洋。
八百人殺進去,就像往河裡投一顆石子,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激不起來。
這時,隊尾忽然傳來一陣「嗚嗚」的悶響。
匈奴頭人被堵著嘴,卻拼命扭動著身子。
他眼睛死死盯著遠處的王庭,竟透出一股癲狂的興奮。
唐舜偏了偏頭:「讓他說。」
程峰上前,一把扯下他嘴裡的破布。
匈奴頭人猛吸一口氣,隨即爆出一陣放肆的狂笑。
那笑聲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在暮色中傳得老遠。
「到了!地方老子給你們帶到了!」
他笑得渾身亂顫,臉上的血痂都崩裂了,「怎麼樣?怕了吧?啊?這就是日逐王的王庭!」
「你們這八百隻耗子,有膽子的就上啊!老子就在這兒看著你們死!」
他越笑越狂,笑著笑著劇烈地咳嗽起來,咳出帶血絲的唾沫,卻仍止不住那股子惡意:
「去啊!沖啊!拿老子的錢,怕是沒命花!」
程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,厲聲道:「再笑一聲,老子把你滿嘴牙全敲了!」
頭人被掐得臉色發紫,卻仍是那副癲狂的神色,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:
「你們……都會死……一個都跑不了……」
唐舜沒有理會。
他的目光始終釘在谷中,看得很仔細。
赤谷確如情報所言,是一片天然山谷,東西兩側山勢陡峭,只有兩條谷道可供出入。
谷口光禿禿的,無遮無攔,只有兩座簡易箭樓,遠遠看去,上面的人影比螞蟻還小。
谷中央偏北處,幾頂極大的金頂大帳格外醒目,帳頂的狼頭大纛在晚風中獵獵翻卷。
周圍的帳篷如眾星捧月般拱衛著它。
那裡,就是今晚刀鋒要指向的地方。
短暫的震撼之後,竊竊私語聲四起。
「這地方也太大了……咱們這點人,進去就是送死!」
「你瞧谷口那箭樓,有人守著!沒等摸到跟前,箭就下來了!」
「就是!這穀子地敞得跟面鏡子似的,連棵藏身的樹都沒有,怎麼進得去?」
「咱們這些野路子,打小部落還成,碰這種硬茬子能行?」
「要不咱回去?反正錢已經到手了……」
一個馬匪小聲嘀咕。
話沒說完,就被牛巨大一眼瞪了回去:「放你娘的屁!走到這了還想回去?」
衛縱走到唐舜身側,壓低聲音:「使君,這地方太大了。」
「咱們這點人,進去容易,想出來就難了。」
梁恩義也道:「依我看,不如劫掠外圍,一把火燒了,製造混亂,再尋破綻。」
秦溫書湊上來,指著谷口箭樓:「不若偽裝成匈奴騎兵,咱們穿的本就是羊皮裘,夜裡進去,哨塔上的人未必認得出來。」
「待混進谷中,再尋機動手。」
眾人紛紛點頭,都覺得這法子穩妥。
唐舜聽了一會兒,忽然輕輕笑了。
「你們的提議,都不錯。」他目光依舊釘在谷中,「但,都太保守了。」
他抬手指向赤谷,聲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,「你們看,他們在幹什麼?」
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谷中火光通明,人影幢幢。
鼓聲咚咚,歌聲咿呀,隱約隨風飄來。
有人在篝火旁跳舞,有人圍著火堆喝酒,有人牽著牛羊走過,有孩子在帳間追逐嬉戲。
整片谷地沉浸在一片醉醺醺的狂歡之中,連谷口的守衛,腦袋也是一點一點,像是隨時會睡過去。
「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來了。」
唐舜的聲音像刀鋒划過每個人的神經,「他們在喝酒,在唱歌,在跳舞。」
「他們以為天山擋得住所有人,壓根不會想到,有一支兵,會從天上下來。」
唐舜猛地轉身,指向身後那道被暮色吞沒幾乎看不見的天山:
「我們自己是誰?我們是從天山上下來的!」
「我們翻過了所有人都覺得過不去的天險!在匈奴人的腦子裡,這條路根本不存在!」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如戰鼓擂動:「天降奇兵,要的就是一個『奇』字!」
「不偽裝,不試探,不磨蹭,以排山倒海之勢,全力沖帳!打他一個措手不及!」
「我們衝進去,不是去和他們打的,是為了拿下金帳,拿下金帳裡面的人!」
「他們越亂,我們越安全,我們越快,他們越來不及反應!」
「如此……日逐王得知消息,也可解大同危局。」
眾人恍然大悟。
程峰猛地一拍腦袋,巴掌打得自己腦門發紅:
「他娘的!老子這是著了相啊!光顧著看人家怎麼防備,忘了咱們自個兒是從天山上下來的!」
「天兵天將,要什麼偽裝!」
「是啊!」一個老馬匪也拍著大腿:
「咱們翻得了天山,還怕摸不進一個王庭?匈奴人這會兒怕是正摟著婆娘喝酒呢,哪知道咱來了!」
「就是!想當初在邙山,三萬人軍陣都淌過!這黑燈瞎火的,怕他個卵!」
「唐大人說得對!越保守越出事!這當口要的就是一股子猛勁!」
方才的畏懼與猶豫,被這幾句話掃得一乾二淨,取而代之的是熾熱的興奮和久違的悍勇。
眾人攥緊了刀柄,呼吸聲在暮色中格外粗重。
匈奴頭人聽著這些話,先是一愣,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再次爆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:
「哈哈哈哈,不自量力!」
「你們這群蠢貨!這可是日逐王的王庭!裡面幾萬人都不止!」
「就算站著讓你們砍,你們砍得完嗎?」
「沖王庭?你們怕是連王庭的邊都摸不到,就全被射成刺蝟了!笑掉大牙!簡直是笑掉大牙!」
唐舜終於轉過身,正眼看了他一次,見他確實不剩幾顆牙。
「程峰。」唐舜淡聲道,「把他綁到那棵歪脖子樹上去,綁高點,再堵上嘴。」
程峰一把拎起頭人,大步走到崖邊那棵孤零零的歪脖子樹前,三下五除二將人綁在了最高的樹杈上。
頭人兩腳懸空,徒勞地蹬踹著,程峰又把那團破布重新塞回他嘴裡,勒得比之前還緊。
唐舜望著他,緩緩開口:「你不是想看我們怎麼死嗎?」
「那就睜大眼睛,好好看著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