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雪巔誦徹從軍行
天山之巔,風雪已息。
唐舜帶著八百人,一路晝伏夜出,連行五日,終於再次站在了這片雲海之上的埡口。
來時是初登絕境,滿心惶恐,人人臉色灰白,只覺腳下踩著的是鬼門關。
而今不過數日之別,心境卻已是天翻地覆。
沈紅纓回望,忽然輕輕笑了:「這山……還挺好看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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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人聞言,紛紛扭頭朝來路望去。
雪峰如銀龍橫臥,雲海在他們腳下翻湧,如萬頃白浪無聲奔流。
夕陽把山尖染成金色,冰棱掛壁,光華流轉。
來時的猙獰可怖,此刻竟真的生出幾分壯麗悠遠。
有人看痴了。
秦溫書也看得出了神。
許久,他翻身下馬,從懷中掏出紙筆,找了一塊平坦的岩石坐下。
風從雲海中來,吹得紙張獵獵。
他舔了舔筆尖,凝神片刻,落筆如飛。
眾人知道他肚子裡有墨水,也不打擾,只三三兩兩地坐在馬上,或啃乾糧,或望風景。
不多時,秦溫書寫完,將墨跡吹乾,雙手捧著紙箋走到唐舜馬前,恭恭敬敬舉起:
「主公,屬下未經戰陣,本不懂兵戈。」
「今日從軍,親歷生死,心有所感,作了一首《從軍行》,斗膽請主公過目。」
唐舜接過紙箋,就著夕陽餘暉一行行看下去。
風掠過雪原,吹得紙角輕顫。
唐舜看得認真,眉宇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。
看完,他抬起頭,沖眾人拍了拍手中紙箋:「都過來聽聽,秦先生給我們這趟從軍,寫了首詩。」
馬匪們本來還懶洋洋地散著,聞言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窩蜂圍了過來。
有人蹲著,有人站著,有人靠著馬背。
程峰湊到最前,眼巴巴地看著那張紙:「詩?啥詩?念來聽聽!」
牛巨大一巴掌拍在他後腦上:「閉嘴,聽秦先生念!」
唐舜將紙箋遞給秦溫書:「你寫的,你來念,讓弟兄們好好聽聽。」
秦溫書接過,定了定神,面對著這八百雙或好奇或期待的眼睛,在凜冽朔風中朗聲念了起來。
他聲音清越,字字送入風中,在雪山之巔迴蕩開來。
「北庭故地起烽煙,靈州城外胡騎旋。」
「八百兒郎出山去,皆是馬匪皆是豺。」
頭兩句一出,眾人便靜了。
有人把啃了一半的肉乾慢慢放下,目光變得認真起來。
「誰言天山不可越,我自刀鋒取路開。」
「初登雪嶺風如鬼,白毛咆哮動地哀。」
「對!就是那天!」
程峰忍不住一拍大腿,「白毛風!老子差點讓風給卷了去!娘的,現在想想腿還軟!」
「別打岔!」沈紅纓橫了他一眼,可嘴角也帶著笑。
「煙柱升時知風信,銅盆結冰測高台。將軍走馬最前頭,一步未停百步催。」
牛巨大聽到這裡,重重點了點頭,低聲道:「說實話,當時我心裡也犯嘀咕,可唐大人就是一步不停,硬是把咱們帶上來了。」
「雪埋馬蹄埋不住,人如螻蟻上天來。半月口糧皆半飽,透布蒙眼雪光裁。」
「半飽!那幾天老子做夢都是肉!」朱夯摸著肚子,眾人一片鬨笑。
「山瘴欺人頻作嘔,冰碴入口作甘醅。」
「眾人仰首皆喪膽,唯有君聲如驚雷:『此山便是護身甲,翻過便是黃金堆!』」
「就是這句!」一個年輕馬匪眼眶發紅:
「唐大人這一句,把俺從雪地里喊活了!要不是這句話,那天我真就不想走了……」
「埡口踏破雲中雪,枯草連天風自回。山下方知天地闊,匈奴氈帳起煙埃。」
秦溫書聲音漸急,像戰鼓催動:
「忽聞箭矢穿林過,漢家老幼苦哀哉。小童猶烤人手掌,笑把殘肢當薪柴。」
「老翁斷指求活路,奔逃半里身先摧。屍橫草野無人問,血染黃沙天不開。」
喧鬧聲消失了。
風聲里,只有這幾句詩在迴蕩。
有人攥緊了刀柄,有人低下了頭,有人咬著牙,腮幫子一鼓一鼓。
程峰不笑了,眼睛紅得像要殺人。
那個年輕馬匪別過臉去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。
「將軍一見目如鐵,長刀出鞘鬼神摧。八百鐵騎下天山,匈奴營寨化飛灰。」
「頭人倉皇走如鼠,追出十里斬將回。頭顱壘作京觀立,狼旗折斷雪中埋。」
「痛快!」牛巨大暴喝一聲,緊接著七八個馬匪齊聲吼出來:「痛快!」
「獨有老漢抱孫哭,涕淚橫流滿襟懷。」
「一家九口皆慘死,不意王師天上來!」
「將軍解袍贈肉去,低聲細語如春雷:老人且騎匈奴馬,帶著孫兒慢慢回。」
「如此方知刀有眼,一半殺伐一半哀。」
聽到這裡,沒人再叫好。
那個叫癩子的馬匪吸了吸鼻子,嘟囔道:「那老漢……不知道活沒活著回去。」
沒人接話。
雪山頂上,風聲也變得溫柔了些。
「金頂帳前鐵衛橫,刀山火海步履輕。國相偷香膽盡碎,單于老母作擋屏。」
「金人一尊震四方,三炷香菸漫八荒。長生天派神使來,誰敢攔路自取亡!」
「萬軍跪伏如潮退,八百騎從帳中出。至今猶夢鼓聲急,一騎當先萬人驚。」
「那晚是真他娘的神了!」
程峰又活了過來,眼睛發亮,「你們還記得嗎?那老禿驢一嗓子下去,幾萬人全跪了!老子當時腿都軟了!」
「你腿軟?你是尿了吧!」朱夯笑罵。
「滾你娘的蛋!」
程峰撲上去要打,被衛縱一把拽住。
眾人笑作一團,那壓抑許久的緊張和恐懼,似乎在這一刻才真正釋放了出來。
秦溫書念到此處,聲音也染上了幾分豪情。
他繼續念了下去,直到最後一句落下,滿山寂靜。
「莫道天山高萬丈,已化將軍腳下煙。北庭從此傳名字,青史新開第一篇。」
詩念完了。
天山,前無古人,唐舜一行縱橫穿插,足以青史留名。
沒有人說話,只有風從雪峰之巔掠過,吹動大旗,發出獵獵的響聲。
八百人站在雲海之上,腳下是來時的絕路,身後是燃燒過的草原,眼前是歸途與家園。
忽然,有人開始鼓掌。
是衛縱。
他一下一下拍著,拍得很慢,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上。
接著是牛巨大,然後是梁恩義、朱夯、程峰,最後所有人都拍了起來。
掌聲如潮,和著山風,久久不息。
唐舜站在人群中央,看著秦溫書,又掃了一眼這八百張被風雪與戰火磨礪得粗糙而堅定的臉,沒有多說什麼。
他只是將紙箋折好,收入懷中,然後牽著玉霜,輕輕說了句,「走,下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