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大同城下謁帥旗


  唐舜領著八百騎一路連行數日,天山的雪峰已從身後退到了天邊,最後只剩一抹白痕,如雲似霧。

  河西的風重新吹在臉上,帶著黃沙與枯草的氣息。

  八百騎不再有任何的遮掩,大大方方迴轉。

  來時還是滿懷忐忑,如今人人體內都像燒著一團火,馬背上顛簸再久也不覺著累。

  這日清晨,天剛亮透,前方忽然傳來陣陣悶響,像是大地深處有巨物在滾動。

  程峰第一個翻下馬,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一瞬,臉色陡變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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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不好!是騎兵!至少四五百騎,正朝咱們這邊壓過來!」

  「騎兵?」

  牛巨大眉頭擰成疙瘩,「這地界哪來的騎兵?匈奴人追來了?」

  「抄傢伙!」

  朱夯低喝一聲,八百馬匪幾乎同時抽出刀來。

  剛經歷過生死的人,警覺性比什麼斥候都強。

  戰馬被勒緊韁繩,刀出鞘,箭上弦,所有人都繃成了一根弦,空氣驟然凝固。

  煙塵自東而來,如一條翻卷的黃龍。

  黃沙中,一騎當先,鐵塔般的身影若隱若現。

  唐舜眯眼看了片刻,忽然揚起手:「都放下,是自己人。」

  「自己人?」

  牛巨大將信將疑地望去。

  那巨漢一身鐵甲,背後兩柄短戟,不是石撼山是誰?

  他身後,五百騎跟隨列隊,張弛有序。

  石撼山遠遠看見唐舜,人還沒到,嗓子先到了:「唐舜!唐兄弟!」

  他策馬衝到近前,一勒韁繩,戰馬長嘶人立。

  初見之時,石憾山率重騎滅殺匈奴百騎隊,救下唐舜,且在唐舜微末之時,破格提拔為隊正。

  而今不過短短時日,石憾山竟不敢再托大,以兄弟相稱。

  石撼山翻身下馬,幾步邁過來,銅鈴般的眼珠子在唐舜身上打了個轉,又掃了他身後那八百人一眼,忽然哈哈大笑:

  「節帥派我們走一趟河西走廊,接應你們,沒成想這就遇上了!」

  唐舜同樣下馬,走到石憾山邊上,拱手道,「石大哥怎還親自來了?大同那邊戰況如何?」

  「大同解圍了!」

  石撼山一拍大腿,「日逐王那老東西不知發的什麼瘋,眼看城牆都快塌了,突然拔營北撤,兩萬騎兵跑得乾乾淨淨,連鍋碗都扔了!」

  「節帥琢磨著,必是你們在西邊鬧出了天大的動靜,讓我來接應,怕你們回不來。」

  唐舜心中一動,不自禁望向大同方向。

  那個身板並不高大的北庭節帥,竟如此牽掛他,還派出北庭寶貝一般的重騎。

  石憾山頓了頓,湊近唐舜,一雙環眼滿是好奇:

  「唐舜兄弟,你透個底,你們到底幹了啥?讓日逐王連大同都不要了?」

  唐舜還未開口,程峰已大咧咧地搶了出來,抹了一把臉上的灰,昂著脖子道:

  「也沒幹什麼,就是把日逐王的老窩給搗了。」

  「把他那金頂大帳掀了個底朝天,日逐王的女人、孩子,十幾個親眷,全給捆了回來。」

  程峰貌似不經意補充一句,「哦對了,還順手抓了個國相。」

  「什麼?親眷?國相?」石撼山眼睛一瞪,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,「日逐王庭的國相?」

  「不但是國相。」

  梁恩義從旁接過話茬,笑眯眯地補了一句:

  「還有單于的老母親,也一併請來了,石將軍,這些夠不夠讓日逐王發瘋?」

  石撼山的眼珠子已經瞪得快掉出來:「單于的老母親?你們把單于的老娘也抓了?」

  「你們他娘的……你們他娘的!」

  「日逐王可是匈奴單于的親子,王庭肯定不小,哪怕出了兩萬騎,哪怕算上老幼,也得剩下幾萬人吧?」

  「你們是怎麼從幾萬人手裡把人搶出來的?」

  程峰和朱夯對視一眼,咧著嘴笑,故意賣關子。

  衛縱朝身後使了個眼色,幾名馬匪不緊不慢地讓開一條路。

  晨光下,那匹馱著祭天金人的馬靜靜立在隊伍中央,金人通體流光,怒目獠牙,在初升的日頭下泛著一層懾人的寶光。

  石撼山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,僵在原地。

  他張著嘴,半天沒出聲,猛地一拍腦門:

  「這……這是匈奴的祭天金人?就是每年五月龍城大祭,單于親自率眾跪拜的那個祭天金人?」

  他的聲音都變了調,帶著掩飾不住的驚駭,「你們……你們把它也弄來了?」

  「可不是嘛。」程峰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馬背,「為了把它請出來,咱們可是讓幾萬匈奴兵給跪著送出來的。」

  石撼山沉默了好一陣,突然爆發出一陣山崩般的大笑。

  「好!好!好!老子打了半輩子仗,沒聽過比這還痛快的!」

  「此等大功,便是拿到長安城去,也足以驚動整個朝廷!」

  「節帥在大同已備下酒肉,就等你們回來!走走走,回大同!」

  「來人!速去大同先行稟報!他們回來了!」

  二人翻身上馬,兩撥人馬合兵一處,朝大同方向疾馳而去。

  遠遠地,大同城終於顯露輪廓。

  城下旗幡蔽日,守軍列陣,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
  可那城牆卻是滿目瘡痍,千瘡百孔,磚縫間還留著火燒後的焦黑,牆根下暗紅色的血跡層層疊疊,散發著揮之不去的腥氣。

  城頭上刀砍斧鑿的痕跡尚新,半截斷矛還插在垛口上。

  這是剛剛經歷過一場近乎絕望的血戰的城,是一座從死地里爬起來、還來不及擦淨血跡的城。

  而城門外十里,一隊人馬早已等候多時。

  帥旗高張,甲士分列,中間一人身披舊甲,腰懸長劍,面容清瘦卻目光如炬,正是北庭節度使李慶安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不騎馬,不張蓋,風塵滿面。

  唐舜遠遠望見,翻身下馬。

  身後八百馬匪也一個接一個下馬,跟著他一步步朝前走去。

  所有人都沉默著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
  走到近前,唐舜站定,單膝下跪,抱拳,聲音清朗:

  「唐舜,奉命出天山,破匈奴王庭,今率八百將士歸來,見過節帥。」

  李慶安沒有立即說話。

  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唐舜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,然後緩緩移向他身後。

  八百馬匪靜靜地站在唐舜身後。

  他們渾身血污,滿臉風霜,面上的高原紅還未褪去,讓整張臉顯得又黑又糙。

  長途奔襲,生死搏殺,讓這些人身上原有的兇悍之氣更加外露,甚至比來時更重了幾分。

  他們有的扛著刀,有的挎著弓,有的腰帶上還拴著從匈奴人身上扯下來的骨飾,洗不去的血腥味在風裡若隱若現。

  李慶安的目光從他們身上緩緩掃過,像一把鈍刀,慢慢刮過每一個人的臉。

  站在最前面的牛巨大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,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刀柄。

  他身後,幾個馬匪互相遞了個眼色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。

  他們在邙山落草多年,殺官差,劫商旅,最響的名號便是「連殺三任節度使」。

  這可是潑天的罪過,北庭地界上,從上到下,誰不知道邙山這幫悍匪?誰不恨得牙根發癢?

  他們跟著唐舜翻天山、闖王庭,自認立下了天大的功勞。

  可再大的功勞,能抵得過三任節度使的血仇嗎?能抵得過這些年劫掠地方的舊帳嗎?

  「娘的……會不會請咱們進去,關起門來一刀一個?」有馬匪壓著嗓子嘀咕。

  「閉嘴!」牛巨大從牙縫裡擠出一句,可他自己的額頭上,也滲出了一層細汗。

  八百人的呼吸聲越來越粗。

  方才歸家般的喜悅,此刻已被無聲的恐懼壓了下去。

  他們明明站在陽光下,卻像站在隨時會崩裂的冰面上。

  節度使若想殺他們,此刻,便是最好的時機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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