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移花接木洗匪籍


  唐舜怔在原地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,半天只擠出兩個斷續的音節:

  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
  李慶安見狀,笑得愈發暢快。

  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迴蕩,驚得燭火亂晃,也把牛巨大最後一點膽氣都笑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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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只有唐舜還滿臉茫然地站在兩人中間,左看一眼,右看一眼,好半晌才後知後覺地品出了整件事的滋味。

  李慶安笑到盡興處,忽然笑聲一收。

  他低頭看向牛巨大,臉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:

  「牛巨大,本帥今日請你吃酒,這頓酒,滋味如何?」

  牛巨大渾身一顫,像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。

  唐舜也徹底反應過來了。

  以喝酒之名,將牛巨大誘來,暗中扣下。

  方才那屏風之後,恐怕早已伏了刀斧手。

  若他唐舜方才真為那頂烏紗帽動了殺心,輕輕點一下頭,牛巨大的腦袋當場就得落地。

  到那時,八百馬匪群龍無首,又在城中飲宴,甲冑不全,兵器未備,只能任人宰割。

  好一場鴻門宴。

  好一個李慶安。

  唐舜的後背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
  他自問翻天山、破王庭,什麼陣仗都見過了。

  可直到此刻才明白,比起戰場上的刀光劍影,這書房裡的三言兩語,才真正是殺人不見血的刀。

  他看向李慶安的目光里,多了一層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  牛巨大伏得更低,額頭重重砸在青磚地上,一下,兩下,三下,磕得砰砰作響,每一下都像砸在唐舜的心口上。

  這鐵塔般的漢子,此刻聲音發顫,卻誠懇得近乎卑微:

  「節帥,唐大人,我牛巨大從前不服管教,目無王法,今日方知錯得離譜!」

  「從今往後,我願意把命交出來!若有二心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」

  「我手下這八百弟兄也一樣!誰再敢生事,我親手剁了他!」

  他說得又急又快,額頭上青紫一片,混著塵土和淚痕,哪裡還有半分邙山二當家的威風。

  李慶安冷哼一聲,面上不見半分緩和:

  「你記住今日。」

  「若非唐舜不惜官位也肯保你們,你們這八百顆腦袋,明日便會掛上大同城頭。」

  「今日之後,若有再犯,再有不敬上司之舉,我李慶安必殺爾等,一個不留。」

  「是!是!」牛巨大連聲應著,伏在地上不敢抬頭。

  李慶安這才收回目光,朝唐舜使了個眼色,又朝桌上那份文書輕輕點了點。

  唐舜會意。

  這是讓他施恩。

  唐舜彎腰將那份厚厚的文書拿起來,轉身走到牛巨大面前,慢慢遞了過去。

  牛巨大抬頭,怔怔地看著他,不敢接。

  唐舜把文書塞進他懷裡,沉聲道:「拿著,這是你們所有人的舊案底子。」

  「從今往後,這些東西,只有你們自己知道。」

  牛巨大雙手捧住那沓文書,整個人都在抖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了,最後只重重地把文書抱在胸口,又磕了一個頭。

  這一次,他磕得最重,額頭貼著地面,久久沒有抬起。

  那本記載著他們全部罪孽的文書,此刻被他抱在懷裡,像抱著半輩子不敢面對的舊帳,也像抱著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。

  唐舜直起身,轉向李慶安,苦笑道:「只是……節帥,如此一來,我便做不得靈州刺史了。」

  李慶安又是哈哈一笑,那笑容里滿是一個老狐狸的狡黠:「豈不聞,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?」

  他走到案邊,給自己倒了碗酒,仰頭一飲而盡,抹了把嘴:

  「此戰慘烈,但要找出八百個匈奴俘虜,卻也不難。」

  「今夜,你們這些馬匪的衣裳,全部剝下來,給那些俘虜換上。」

  「明日一早,校場發餉銀,這些人,當著全城百姓的面,盡數誅殺。」

  他放下碗,看著唐舜,眼中精光閃動:「從此,世人只知道,邙山匪眾難以馴服,領餉時暴起傷人,被當場格殺。」

  「你們的功,便是堂堂正正活下去,你們的過,就此一筆勾銷。」

  牛巨大依舊頭磕在地上,一直未曾抬起。

  他知道,那些顛沛流離、受盡饑寒之苦的河東牙兵家眷們,終於能做個人了。

  唐舜眉頭微舒,卻聽李慶安又補了一句:

  「今後,你們便不要再當兵了。」

  「唐舜,你在靈州自選一地,讓牛巨大去做個監鎮。」

  「那些山裡的家眷,都接出來吧,堂堂正正過日子,再別走老路了。」

  牛巨大渾身一震,慢慢抬起頭,眼眶已經紅透。

  他從前總覺得,自己立了功,手裡有兵,便有拿捏官府的資本。

  直到此刻,那點可笑的傲氣才算是被敲得粉碎,一點不剩。

  他伏在地上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真切:「小人……領命。」

  李慶安不再看他,轉頭對唐舜道:「明日之後,北庭再無邙山匪。」

  「有的,只是北庭靈州治下的平民百姓,和一個真正的靈州刺史。」

  唐舜深吸一口氣,單膝下跪:「屬下,遵命。」

  李慶安手段之高超,讓人匪夷所思。

  唐舜帶著八百馬匪翻山越嶺,卻自問走不進他們心頭。

  八百馬匪能隨他風餐露宿,歸根結底,是一個「利」字。

  哪怕迴轉大同,他們也只會覺得這年輕的刺史有些本事,值得尊重。

  可離徹底臣服,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。

  唐舜這一路上也曾在思索,到底該如何安頓這幫馬匪。

  留著,就像一柄雙刃劍,有利益驅馳時或可同舟共濟。

  若沒有足夠的利益,那唐舜便會走上河東三任節度使的老路。

  李慶安書房擺酒,屏風藏人,三言兩語,便把這天大的難題給解了。

  不僅讓牛巨大甘願臣服,也讓唐舜銘記在心。

  唐舜施恩於牛巨大,李慶安施恩於唐舜。

  「起來吧。」

  李慶安抬手虛扶,將唐舜托起,隨後正色道:「唐舜,北庭艱難,靈州窘迫。」

  「你為一州刺史,當知生民之重。」

  說罷,在唐舜和牛巨大震驚的目光中,李慶安朝唐舜微微躬身:「靈州百姓,我就交給你了。」

  李慶安低著頭,唐舜這才看到,這位節帥髮根竟已是一片斑白。

  那些白髮像雪線一樣從鬢角蔓延上去,在燭火下格外刺眼。

  原來這個在千軍萬馬前指揮若定、在書房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節帥,也終究是老了。

  唐舜再次單膝下跪,同樣正色道:「節帥大恩,唐舜沒齒難忘,必將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!」

  李慶安直起身子,微微笑著,正要將唐舜扶起來。

  不知想到什麼,臉色忽地一變,冷哼一聲:「鞠躬盡瘁便可,死就罷了。」

  「不然,我家那兩個丫頭,怕是消停不了!」

  唐舜肅然的面色,登時僵在臉上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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