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靈州初任第一刀


  「使君?他、他就是新來的靈州刺史?」

  黃二爺臉上的笑意徹底僵住,像被人用刀子刻在了臉上。

  他的嘴唇動了兩下,喉結上下滾動,卻發不出聲。

  十幾個家丁手裡的短棍「噹啷」掉了一地,人也跟著軟了半截。

  那家丁頭子已經抖如篩糠,牙齒磕得格格作響。

  完了。

  完了!

  他們方才大放厥詞、要打斷腿的對象,竟然是新任刺史!

  圍觀的百姓如夢初醒。

  

  「刺史大人!是刺史大人來了!」

  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。

  緊接著,整片廢墟上的人群像被風颳倒的野草,呼啦啦跪了下去。

  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一個個伏在地上,額頭貼地,嘴裡不住地喊著:

  「拜見刺史大人!拜見刺史大人!」

  那被搶民女的一家三口,更是掙扎著爬了過來。

  老頭子和老太太互相攙著,顫巍巍地跪在唐舜馬前,磕頭如搗蒜,泣不成聲。

  那年輕女孩滿臉是血,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,只一個勁地伏在地上,肩膀抖得厲害。

  靈州別駕也終於回過神來,慌忙整了整衣冠,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高聲喊道:

  「靈州別駕沈從榮,拜見刺史大人!」

  他這一跪,身後那些原本還站著的官屬頓時像被抽了骨頭一般,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。

  「靈州司馬毛端,拜見刺史大人!」

  「靈州錄事參軍趙義,拜見刺史大人!」

  「靈州司法曹參軍事……拜見刺史大人!」

  「靈州司戶曹參軍事……拜見刺史大人!」

  「靈州司倉曹參軍事……拜見刺史大人!」

  一聲接一聲,此起彼伏。

  方才還圍在別駕身邊的那群官兒,此刻全部伏在地上,頭都不敢抬。

  官袍在塵土裡鋪成一片,紅的青的,像一堆被風打翻的顏料。

  黃二爺站在原地,像是最後一個從夢中醒來的人。

  他僵著脖子,目光緩緩掃過四周。

  百姓跪了一地,官員跪了一地,就連他自己身後那些家丁,也早不知什麼時候癱軟在了地上。

  偌大一片空地,竟只有他一人還直挺挺地立著。

  唐舜依舊站在馬旁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  那目光平靜得很,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
  既不逼視,也不催促,就那麼看著他。

  黃二爺整了整那件黑狐裘,撩起衣擺,端端正正跪倒在唐舜面前:

  「靈州士紳,黃家黃玉林,拜見刺史大人。」

  雨,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。

  細密如絲,夾著冬日的冷風,從廢墟間穿過,打在官袍上、破衣上、家丁們的短棍上,也打在一地跪伏的脊背上。

  寒氣從地面往上蒸,凍得人指尖發麻。

  唐舜一言不發。

  他居高臨下,目光從黑壓壓的人頭上緩緩掃過。

  百姓們依舊跪得端端正正。

  有人額頭都磕破了,卻仍伏在地上,激動得渾身發抖,沒有半分不耐。

  他們等一個主事之人,等得太久了。

  而這個主事之人,眾目睽睽之下,敢為百姓出頭。

  這樣的官兒,難道能是昏官?庸官?

  謝安之帶著兩個衙役跪在一側,腰杆挺直,神色恭謹,也不見半點焦躁。

  那十幾個中下層的官屬,個個屏氣凝神,把頭埋得極低。

  偶有雨水滴進後頸,也沒有人敢去擦。

  可靈州別駕沈從榮和司馬毛瑞的膝蓋下面,像長了刺。

  他們隔一會兒便悄悄抬起頭,瞥一眼唐舜,又迅速低下去。

  黃二爺跪在他身後,那件名貴的黑狐裘浸了雨,濕答答地貼在身上,活像一隻落水的黑耗子。

  雨水打在他臉上,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
  兩隻眼珠子卻在快速轉著,時不時用餘光去瞄唐舜,滿是藏不住的焦躁與不耐。

  唐舜看得清楚。

  沉默是一面極好的鏡子。

  雨一淋,風一吹,誰是心裡有鬼的人,就看出來了。

  半晌,雨勢漸密,天色愈發陰沉。

  唐舜忽然「哎呀」一聲,面上那點淡漠霎時化開,換上了一副極為誇張的熱絡神情。

  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沈從榮面前,雙手攙住他的胳膊,硬是將他扶了起來:

  「別駕何必行如此大禮!這又不是公堂之上,拱手便可,何須下跪?快快請起!」

  沈從榮順著力道站起,雙膝發麻,踉蹌了一下才站穩。

  他心中長長鬆了口氣,臉上也擠出笑來:「刺史大人仁厚,下官感佩。」

  「只是按照乾律,隔品卑者皆拜。」

  「大人乃正四品下,下官不過從五品上,自當行此大禮。」

  「沈別駕真是講規矩。」

  唐舜笑得和煦,又扭頭朝眾人喊了一聲,「都起來吧!地上涼,別凍著了。」

  「謝刺史大人!」

  眾人這才紛紛起身。

  沈從榮上前一步,拱了拱手,笑道:

  「刺史大人,城中已經備下薄酒。」

  「您看這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,不如隨下官等一同入城,宴飲一番,也算是為大人接風洗塵。」

  他說得懇切,臉上堆滿了笑。

  黃二爺也湊了過來,搓著手道:「正是,正是,這鬼天氣,凍得人骨頭疼。」

  「大人一路辛苦,喝杯暖酒,去去寒氣,也好……去去誤會。」

  唐舜笑了笑,抬頭望了望天。

  雨絲打在臉上,涼意明顯。

  他像是認真想了想,然後看向沈從榮,「接風洗塵?已經有過一場了。」

  沈從榮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  唐舜轉頭看向黃二爺,目光似笑非笑:

  「方才黃二爺要斷我雙腿的時候,就已經給我接過一回了,何必再多此一舉?」

  黃二爺的臉色,刷地一下白了。

  沈從榮心頭猛地一沉,張了張嘴,想打圓場。

  唐舜卻不再給他機會。

  他臉上最後一絲笑意也收了起來,像一把刀慢慢歸鞘,只余森冷的刀背貼在每個人臉上。

  他看向沈從榮,又看向堪堪起身的毛瑞,冰冷問著。

  「別駕,司馬。」

  沈從榮身子一顫。

  毛端更是猛地抬頭,又慌忙低下。

  「你二人,一個代行刺史權責,一個分管三曹,協理州務。」

  「我問你們。」

  唐舜抬手指向那對瑟縮在雨中的母女,又指向癱軟在地的幾個黃家家丁,一字一頓:

  「按大乾律,強搶民女,縱奴行兇,欲害朝廷命官,該當何罪?」

  此言一出,滿場皆寂。

  連雨聲都仿佛停了。

  所有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間集體凝固。

  百姓們張大了嘴,目光微微亮起。

  囂張日久的黃家,終於要迎來報應了麼?

  沈從榮臉上最後那點笑,也跟著這一句質問,漸漸消散。

  唐舜不催他,就那麼站著。

  雨水順著他的鬢角淌下來,在下頜骨處凝成一滴,砸進泥地里。

  在場之人終於徹底明白,這個新任刺史,睚眥必報。

  他要當著靈州官場的面,將刀架在靈州士紳大族的脖子上。

  沈從榮和毛瑞互視一眼,又不著痕跡看了看唐舜的神色。

  只覺這個年輕人,給了他們巨大的壓力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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