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獨留直吏問州情


  唐舜知道黃玉林心有不甘,怨恨之色幾乎沒有遮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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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但他並不在意,不理會眾人,牽著玉霜朝城內走去。

  程峰和秦溫書一左一右,身後還有謝安之帶著兩個衙役亦步亦趨,緊隨其後。

  百姓們驚疑不定地目送著他,沒有人敢出聲。

  雨還下著,這位新任刺史沒有打傘,沒有披蓑,就這麼淋著雨,踩著滿地的瓦礫和泥濘,一步一步往城裡走。

  走到城門口時,唐舜忽然停住腳步,回頭問別駕,「刺史府在哪?」

  刺史府是修過的。

  外牆的焦痕還看得見,像一塊塊燙在磚上的黑疤。

  門是新的,柱子也是新的,廊下的青磚明顯重新鋪過。

  推開大堂的門,裡面桌椅齊全,案上擺著半新的簽筒和驚堂木。

  唐舜大步走到堂中,在正位坐下。

  濕衣貼在身上,他渾不在意。

  程峰按刀立於他身後,秦溫書和謝安之側立兩旁,幾人皆是渾身濕透。

  堂下,靈州屬官分列兩班。

  別駕沈從榮坐了左側第一,司馬毛端坐右側第一。

  再往後,錄事參軍事、諸曹參軍,依次排開。

  有文吏小心翼翼地端上熱茶,青瓷盞穩穩放在案角。

  熱氣裊裊升起,在滿堂的沉默中散成白霧。

  沒有人碰茶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。

  一屋子人,就這麼坐在那裡,像被雨泡軟了骨頭。

  窗外的雨勢時緩時急,打在檐角上,淅淅瀝瀝的,更添了幾分壓抑。

  沉默像一池看不見底的水,把每個人都按在裡頭。

  沈從榮垂著眼,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摩挲。

  毛端把茶盞輕輕轉來轉去,就是不敢端起來喝。

  下面的錄事參軍和幾曹官屬,更是大氣都不敢出,連咳嗽都憋在嗓子裡。

  終於,有人沉不住氣了。

  毛端站了起來。

  他約莫四十多歲,臉型方正,顴骨略高,是個瞧著有幾分骨氣的人。

  他先是朝唐舜規規矩矩拱了拱手,隨即聲音一沉,像是有意讓全堂都聽見:

  「刺史大人!今日,衝動了!」

  「毛司馬。」唐舜抿了一口茶,將茶盞放回原處,「說說,我哪裡衝動了?」

  毛端一板一眼說著,「刺史大人初來乍到,卻不知靈州實情。」

  「黃玉林今日雖孟浪無狀,卻所言不虛。」

  「靈州乃下州,戶不過七千,丁不過四萬。」

  「未逢災年時,一歲能收粟米八萬石,每丁攤兩石,已是勉強。」

  「而今十室九空,百姓淪為逃戶,商鋪毀於一旦,田舍荒蕪,無糧可征,無稅可收。」

  「若非黃家乃靈州大族,肯拿自家的底子出來周濟,這靈州官府,恐怕連差役的月錢都發不出了。」

  他說完,目光直直望向唐舜,像在等他反駁。

  堂中眾人的目光也跟著動了動,似乎深以為然。

  唐舜沒有接話,偏過頭,看向沈從榮,輕輕笑道:「別駕以為呢?」

  沈從榮站起身,動作不緊不慢,甚至先整了整官袍。

  他朝唐舜拱了拱手,語氣不冷不熱,拿捏得恰到好處:

  「刺史大人在溫池縣平抑糧價,手段高超,下官素有耳聞,心中也是佩服的。」

  他說完這幾句,果然話鋒一轉,「然而,靈州與溫池縣大有不同。」

  「溫池縣未遭兵災,縣城完好,也無大族暗中操控,靈州卻不同。」

  「此次匈奴破城,滿城四處被劫,商號燒的燒,搶的搶,只有黃家的鋪子分毫未動。」

  「到如今,靈州百姓的衣食住行,鹽鐵米布,幾乎全賴黃家操持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,又像是在提醒:

  「大人今日動了黃家的人,威風是立了。」

  「可若因此讓黃家冷了心,撒手不管,這滿城百姓的日子,怕是要雪上加霜。」

  雨還在敲著檐瓦,滴答,滴答,像一柄小錘,輕輕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
  沈從榮的話聽著是勸,實則綿里藏針:

  你今日這一通殺威,是逞了一時之快,可你砸的是滿城人的飯碗。

  唐舜慢慢靠向椅背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他看看毛端,又看看沈從榮,最後笑了笑。

  「所以二位的意思是,靈州百姓離了黃家,就活不下去了?」

  唐舜面帶笑意,可那笑意不達眼底,「我是不是還得親自去黃家賠個罪,把今日斷了的腿,一根一根接回去?」

  沈從榮和毛端齊齊躬身,連道「不敢」。

  只是那「不敢」二字,說得輕飄飄的,沒幾分真心。

  唐舜也懶得戳破,目光越過二人,落在了后座的錄事參軍事身上。

  「趙義,趙錄事。」唐舜點了他的名,「你掌州中監察,彈糾非違,今日這事,你怎麼看?」

  趙義站起身來。

  他年紀不小了,頭髮花白,官袍洗得發舊,脊背卻挺得筆直。

  這人從進堂開始就一言不發,此刻被點了名,倒也不慌,拱手行了一禮,朗聲道:

  「回稟刺史大人,下官以為,黃家於靈州一家獨大,把持民生物價,這自然不合常情,更非長治久安之道。」

  「若放在太平時節,早該問責。」

  他說完前半段,話鋒一頓,語氣里多了幾分實在的沉重:

  「可眼下,靈州遭兵災大旱,百業俱廢,十室九空。」

  「滿城百姓的糧米鹽布,七成都要仰賴黃家。」

  「短時間內,確實宜靜不宜動。」

  「否則,黃家一旦斷供,百姓這個冬天就熬不過去。」

  唐舜挑了挑眉。

  這是今日滿堂官屬中,唯一一個既承認黃家之弊,又點明時勢之難的人。

  話說得不算漂亮,卻切中要害。

  唐舜笑了。

  「趙錄事留下,其餘人,散了吧。」

  此話一出,所有人都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這位新刺史會這樣處理。

  沈從榮和毛端的臉色更是同時一沉。

  他們不是沒聽出來,唐舜只留趙義一人,表面是問對,實則是要撇開他們。

  那冷冷的目光,不約而同地掃向了趙義。

  趙義卻不為所動,只是垂著眼,端端正正地站著。

  官屬們紛紛起身,朝唐舜行過禮,魚貫退出。

  沈從榮走在最後,邁出門檻時,回頭看了一眼堂中的唐舜和趙義,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陰翳。

  他終究什麼也沒說,甩袖走了。

  大堂上只剩唐舜、程峰、秦溫書、謝安之和趙義五人。

  程峰打了個哈欠,往後退了兩步,抱臂靠在柱子上。

  秦溫書則站到一側,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頭髮花白的老錄事。

  趙義苦笑一聲,「刺史大人好手段。」

  「將我留下,恐怕日後,靈州同僚要視我為異類了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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