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全州漸有復甦氣


  陳老頭把那團觀音土搓圓了,壓扁了,在灶台上拍了兩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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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成型的餅子灰撲撲的,表面還沾著草屑。

  他知道這東西不能吃。

  可他也知道,孫子再不往嘴裡塞點東西,就連明天都撐不過去。

  兒子死在匈奴人的刀下,兒媳積憂成疾,病死在初冬時節,而今,就剩這一個孫兒。

  孫兒六歲,頭大身板小,肚子鼓得老高,四肢細得像乾柴。

  可那雙眼睛格外的亮,亮得就像天上的星星,此刻正巴巴地盯著他手裡那塊「餅」。

  「爺爺,今天吃的是什麼?」

  陳老頭嘴唇哆嗦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餅,又看了看孫兒的眼睛,「這是……餅。」

  他伸出手,顫抖著把「餅」遞到孫兒嘴邊。

  小娃子張開嘴,正要咬下去。

  「鏘鏘鏘!」

  梆子聲猛地炸響,從村口一路敲過來,又急又密。

  陳老頭渾身一僵,手懸在半空,那塊觀音土餅停在孫兒嘴前兩寸遠的地方。

  孫兒也愣住了,歪著大腦袋聽了一會兒,小聲問:「爺爺,外面咋了?」

  陳老頭腿在發抖,那是餓的,可還是往外走了兩步,停在門口。

  他透過門縫往外看,村口石頭上站著兩個胥吏,一個敲梆子,一個扯著嗓子喊。

  「陳家村還有人嗎?都出來!」

  「刺史大人有令,召集全城百姓做工!一天十文工錢,並管兩餐!」

  「願意做工的,現在就來領麵餅!刺史大人怕你們餓著!」

  陳老頭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,僵在那裡。

  他的手指一松,那塊觀音土餅「啪」地掉在地上,摔成兩半。

  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去的。

  兩條腿像是忽然有了力氣,明明餓得連走路都打晃,可那一刻他衝出門口,一頭扎進雪地里,跌跌撞撞朝村口跑。

  跑到石頭下,他一把抓住胥吏的胳膊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「此話當真?當真?」

  胥吏被他嚇了一跳,扭頭看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後。

  斷斷續續跟出來十幾口人。

  他們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他,像是望著從天上掉下來的活菩薩。

  胥吏指著身後兩隻大筐,筐里碼著麵餅,還冒著熱氣。

  「還能有假?你可願做工?是靈州戶籍吧?」

  陳老頭連忙點頭,嘴唇哆嗦得說不成句:

  「正是……正是!小老兒乃是靈州人士!陳家村土生土長,從未離過靈州!」

  胥吏數了十塊餅,拿油紙一包,塞到他懷裡。

  「既如此,那便給你了。記得儘快找你們村長里正報名,登記造冊。」

  陳老頭抱著那包餅,餅還是溫的,隔著一層油紙都能感覺到熱氣。

  餅。

  真的餅!

  他嘴角嗡動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
  那餅的香氣從油紙縫裡鑽出來,鑽進鼻子裡,他只覺得天旋地轉,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

  旁邊的村民也一個個領了餅,有的一拿到手就咬,被燙得直吸溜嘴。

  有的揣在懷裡,捂得緊緊的,像是怕它飛了。

  有的蹲在地上,捧著餅哭,肩膀一聳一聳地抖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兒,陳老頭才緩過神來。

  他抱著餅,再次問那個胥吏,聲音還有些發顫:

  「官爺,敢問一句,刺史大人果真要我們做工嗎?真的管飯?」

  胥吏已經不知道被多少人問過同樣的話了。

  可他還是耐著性子轉過身來,看了看這個滿臉粗糙、頭髮花白的老漢,認認真真地回了一句:

  「自然如此,我們大老遠的過來,便是刺史大人怕你們連這幾天都熬不過去。」

  陳老頭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,又鬆開,又攥了一把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「那……那大人就不怕,我們吃了餅,不去?」

  胥吏看了他一眼,笑了起來。

  那笑里沒有半分嘲弄,反倒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爽利。

  「刺史大人說了,就是請全靈州百姓吃幾塊餅,又有什麼打緊?」

  「官府的錢,本就是你們交的稅,本就該是你們的!」

  陳老頭如遭雷擊。

  他就那麼站在雪地里,懷裡抱著十塊麵餅,嘴唇不停地哆嗦。

  本就該是我們的?

  官府的錢,本就是百姓交的稅,本就該是百姓的?

  他活了五十三年,交了一輩子的稅,從里正手裡過過多少回?

  從衙役手裡過過多少回?

  從縣太爺手裡過過多少回?

  哪一回不是被一層一層刮,一層一層扒,最後連渣都剩不下?

  可這個刺史說,錢本就是你們的。

  本就是你們的!

  陳老漢大悲大喜、絕處逢生之下,忽然嚎啕大哭。

  他跪在雪地里,膝蓋砸進沒腳踝的積雪中,朝著靈州城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。

  額頭磕在凍硬的雪地上,砰砰砰三聲悶響,額角都滲出了血。

  他渾然不覺,只管跪著,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。

  「刺史大人……刺史大人……老漢五十三了……五十三了啊……老漢這輩子……終於等來了一個……青天老爺啊!」

  他身後的村民也跟著跪了下去。

  一個接一個,雪地里黑壓壓跪了一片。

  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把餅舉過頭頂,像是在敬天。

  那個抱孩子的婦人跪在最前面,懷裡還揣著剛領的餅,餅的熱氣透過油紙暖著她的胸口。

  她低頭看著懷裡那個瘦小的嬰兒,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嘴角卻咧著笑。

  陳老頭哭夠了,猛地想起什麼,從地上爬起來,抱著那包餅就往回趕。

  他跑得踉踉蹌蹌,一路跑回那間破屋,推開門,朝著角落裡喊:

  「孫孫!孫孫!有吃的了!以後咱們都有吃的了!」

  小娃子從破絮堆里探出那顆大腦袋,看著爺爺懷裡那包油紙,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
  陳老頭蹲下身,把油紙打開,掰了半塊餅遞過去。

  小娃子接過去,這回沒有急著咬,先看了看爺爺,又把餅舉起來:「爺爺,你先吃。」

  陳老頭再也繃不住了。

  他一把把孫兒摟進懷裡,摟得緊緊的,老淚縱橫,滴在小娃子的後腦勺上。

  懷裡那包餅還帶著餘溫,隔著油紙貼著他的胸口,殘留的香氣格外迷人。

  匈奴人來了,殺了他兒子,他沒哭。

  兒媳跟著兒子去了,他也沒哭。

  無糧可吃,只能吃土等死,他也忍住了沒哭。

  他這輩子沒求過誰,沒拜過誰,沒給哪個官磕過頭。

  可今日他跪了,磕了,哭了。

  也能讓孫兒活了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同樣的一幕,在靈州各處上演。

  一份布告的威力,不僅僅是幾個文字那般簡單。

  胥吏們揣著文書,一個村一個村地跑。

  各縣裡正、坊正,一個個像被鞭子抽著似的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
  一百多顆人頭餘威猶在,靈州官場死的死、跑的跑,剩下幾個活著的,哪個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冒尖?

  里正們天不亮就爬起來,挨家挨戶敲門,把還在睡夢裡的人都轟起來登記。

  靈州各地的錄事司晝夜不歇。

  書吏們圍著一堆堆名冊,一筆一划地抄錄,分門別類。

  團練、鎮戎兵、牙兵,三類名額各自成冊。

  每抄完一冊,便由趙義親自過目。

  趙義這幾天幾乎沒合過眼。

  他原本花白的頭髮,這幾日又添了一層霜色,可卻神采奕奕,幹勁十足。

  此刻的靈州,如同大病初癒的病人,儘管還沒有徹底恢復正常,卻在一點點活過來。

  這一日,靈州百姓報名的最終結果,終於到了唐舜案頭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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