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蹲姿熬骨立軍威


  唐舜將桌案搬到了刺史正堂門口。

  風雪穿堂而過,他坐在案後,一頁一頁翻著趙義剛剛送來的征丁名冊。

  名冊很厚,五縣加上州城,八千三百二十七人。

  幾乎是靈州七成的青壯。

  這個數字落進眼睛裡,他面上沒有半分波動,只是把冊子合上,擱在案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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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案前的那片刺史堂外空地上,二十多個人正蹲著。

  全都是三隊兵卒。

  蹲姿是唐舜親自教的。

  右腳前掌著地作支撐,臀部落在右腳跟上,左腳全腳掌著地,雙手平放膝頭,脊背挺直。

  這個姿勢看著簡單,蹲上半個時辰便知厲害。

  腳踝像被人生生擰著,小腿肚繃得像要裂開,膝蓋酸麻,從骨縫裡往外滲。

  蹲到後來,整條右腿像是被灌滿了滾水,又燙又脹,想動又不敢動,一動那股酸麻便順著大腿根往上竄,竄得人頭皮發緊。

  程峰蹲在頭一個。

  他那兩百斤的身子壓在前腳掌上,整個人像隨時要塌。

  臉上的橫肉繃得死緊,眼珠子瞪得溜圓,腮幫子鼓得像含了兩顆核桃。

  他的右手手指頭在膝蓋上一抓一抓的,指節捏得咯吱響,像是要把那層棉褲布抓穿。

  可他不敢動。

  唐舜就坐在正前方五步遠的地方,手裡翻著名冊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  衛縱蹲在程峰旁邊。

  他比程峰安靜得多,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,脊背挺得筆直,雙手規規矩矩擱在膝頭。

  可他的臉色白得嚇人,從顴骨到嘴唇,一點血色都沒有。

  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,一層一層往外沁,在冷風裡凝成薄薄的白霜。

  他的呼吸很輕很穩,可每一次吸氣,胸口都微微發顫。

  梁恩義和朱夯蹲在後一排。

  梁恩義咬著後槽牙,腮幫子繃出兩道硬棱,兩隻手死死摳著膝蓋,指甲隔著棉褲掐進肉里。

  朱夯更慘,他生得粗壯,兩條腿比旁人短,蹲下去之後整個人縮成一團,膝蓋頂得比旁人都高,那滋味比旁人更甚。

  他的嘴唇已經咬出了血印子,喉結一上一下地滾,像在拼命咽著什麼。

  旁邊幾個人也好不到哪去,有的蹲得搖搖晃晃,有的牙關打顫,有的眼眶泛紅,可沒有一個敢動。

  積雪已經將他們堆成了小雪人。

  帽子上、肩上、膝蓋上,白花花一片。

  可這些秀水鎮走出來的兵卒,此刻連抬手擦一把臉的膽量都沒有。

  唐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
  「知道為什麼讓你們蹲著嗎?」唐舜忽然問。

  滿院寂靜。只有風雪穿堂而過的嗚咽聲。

  唐舜抬起眼,目光越過眾人,落在衛縱身上,「衛縱,你來說。」

  衛縱深深吸了一口氣,那口氣吸得很慢很沉,帶著若有若無的顫音。

  「因為屬下等,白日飲酒賭錢,視軍規如無物。」

  唐舜聽完,點了點頭。

  然後他站起身來,忽然猛地一揚手,把那本名冊狠狠砸在地上。

  「啪——!」

  冊子砸在青石板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趙義站在廊下,眼皮猛地一跳,卻沒有上前。

  唐舜砸完冊子,整個人像被點著了一樣,聲音陡然拔高。

  「你們這群爛慫玩意!還知道他娘的軍規!」

  程峰渾身一顫,臉上的肉抖了兩抖。

  衛縱的脊背繃得更直了,像一根隨時要斷的弦。

  那二十多個人,一個個把脖子縮了縮,可誰也不敢動。

  「靈州馬上就要組建衙兵,名冊上,有八千人報名!」

  唐舜的聲音在風雪裡橫衝直撞:

  「八千人!你們知道八千人是什麼概念?那是靈州所有還能喘氣的青壯!那是靈州的根!是靈州的命!」

  他往前走了兩步,靴底踩在散落的冊頁上,咯吱作響。

  他停在程峰面前,低頭看著他。

  程峰仰著臉,滿臉的雪,糊得看不清眉眼。

  「你們,馬上會成為統領、都頭、校尉、隊正!」

  唐舜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分,可那低裡帶著更沉的力道,「你們這群爛慫玩意,怎麼帶他們?」

  「自己都搞不明白,白日飲酒,夜裡賭錢,上樑不正下樑歪!你們拿什麼帶他們?拿酒罈子帶?拿骰子帶?」

  他猛地一揮手,指著地上踩住的冊子:

  「這上面每一個名字,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!都是有爹有娘有婆娘有娃的人!」

  「他們把命交到你們手裡,你們就給他們看這個?看你們喝得爛醉如泥?看你們賭得褲衩都不剩?」

  雪粒斜斜地抽下來,打在眾人肩背之上。

  唐舜站在那片空地中央,背對著正堂,面朝著那二十多個蹲在雪地里的人。

  風雪模糊了他的眉眼,讓那些蹲著的人看不清楚他的臉色。

  可他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:

  「我告訴你們,靈州沒有第二條路!匈奴等著來,八千個青壯,那是靈州最後一點家底!」

  「你們要是帶不好他們,靈州就沒了!沒了!聽懂了嗎?沒了!」

  他的聲音在風雪中迴蕩,像是要把滿天的雪都震碎。

  二十多個人蹲在雪地里,一個個低著頭,沒人敢抬起來。

  唐舜在喝罵,可聽在眾人耳中,卻如同天籟之音!

  帶兵!

  統領!都頭!校尉!

  他們這幫人,都是秀水鎮的棄卒,當日王項洪一個校尉,都能決定他們的生死。

  何曾想過,有朝一日,他們也能成為校尉?

  「都給我記住。」

  唐舜的聲音忽然又高昂起來,「你們從今天起,不是兵,是官!」

  「帶兵的人,先把自己的脊梁骨立直了,才配讓別人跟你走。」

  唐舜回到案後,重新坐下,擺了擺手,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緩:「滾起來。」

  那二十多個人如蒙大赦,連忙撐著膝蓋往上站。

  可蹲了兩個時辰,腿腳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
  他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腿都在打顫。

  「不准動。」唐舜喝道。

  二十多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,僵在原地。

  兩條腿酸麻到了極點,腳底板像有千萬根針在扎,可沒有人敢再動一下。

  他們就這麼站著,強忍著那股從腳底竄到頭頂的酸麻,牙關咬得咯咯響。

  唐舜看了他們一會兒,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:「從明日起,每日卯時,皆要操練。」

  「你們要學習新的練兵之法,還要讀書識字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從一張張凍得發紫、疼得扭曲的臉上掃過去。

  「學不了的,自己滾,讀不了的,也自己滾,靈州衙兵,不要廢物。」

  兵卒們一聲不吭。

  唐舜等候一陣,悠悠道,「既如此,趙錄事,那便開始吧。」

  趙義點點頭,從懷裡揣出來一份早就擬好了的文書,當眾念道:

  「本官錄事參軍事趙義,奉刺史大人鈞命,宣示靈州刺史府整飭軍防置將吏牒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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