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推心置腹解心憂


  唐舜嘆了口氣,面露愁容。

  「石大哥,你讓我穿鞋,說怕我病了。」

  「可你不知道,若是身子病了,幾副藥石也就好了。」

  「可若是心裡病了,吃再多的藥,怕也是無用。」

  石撼山心裡猛地一擰。

  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,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繩子,忽然從身側那個年輕人手裡甩過來,不輕不重地套在了他的肩頭。

  兄弟之稱已經出口了,熱茶也喝了,椅子也坐了,眼前的實權刺史,已經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。

  此刻再想裝傻充愣,那是自己打自己的臉。

  他把手裡那隻茶盞轉了一圈,擱回桌上,坐直了身子。

  「唐兄弟有話但說無妨,我石撼山是個粗人,不會那些彎彎繞繞,但只要幫得上忙,定然不會推脫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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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唐舜看著他,目光坦蕩得像一汪見底的潭水,裡面瞧不出半分算計,只有一種實實在在的、沉甸甸的踏實。

  他把身子往石撼山那邊傾了傾,聲音放低了些。

  「不瞞石大哥,你來之前,我這心裡沒底。」

  「靈州四處破敗,一片瘡痍。」

  「城防糜爛,兵卒皆無,糧倉空虛,百姓流離。」

  「但凡有宵小之輩趁虛而入,就是萬劫不復。」

  「我這段時間,白日忙得腳不沾地,夜裡睡不踏實,一閉上眼,就是匈奴人破城的火光。」

  「而今你來了,我這心裡才算是踏實了一半。」

  「說句實在話,靈州的民情,我可以解決,但靈州的安危,我解決不了。」

  石撼山聽到這裡,霍地站起身來,抱拳一禮,腰彎得極低,聲音又沉又亮:

  「唐大人放心,石撼山身負節帥之命拱衛靈州,保護靈州安危,本就是職責所在,大人不必憂慮。」

  唐舜連忙站起來,雙手扶住他的胳膊,硬把他按回椅子上。

  他自己也重新坐下,拍了拍石撼山的手背,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笑意:

  「說了不站,怎麼又站起來了?你我兄弟,坐著說話便好。」

  石撼山被他按回椅中,屁股剛沾上墊子,又覺得不妥,可到底沒再起來。

  唐舜接著講下去,語氣不急不緩,一句一句往石撼山耳朵里送。

  「有石大哥這句話,我就放心了,靈州準備招募兩千多人的衙兵,護衛靈州。」

  「如今已經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了,明日選拔,過幾日就能成建制。」

  石撼山聽完,點了點頭,臉上沒有太多意外。

  衙兵嘛,本就是州府自募的地方武裝,守守城門、巡巡夜、押押糧,也就這些用途。

  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隨口應了一句:

  「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,衙兵上戰場不行,在靈州本地守守要害、巡巡邏,卻是沒有問題的。」

  他說完,放下茶盞,忽然注意到唐舜的神色。

  唐舜沒有接話,只是看著他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,那笑里似乎藏著什麼。

  石撼山心裡一動,皺起眉來,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兩隻大手擱在膝蓋上,嗓門比方才低了幾分:

  「唐兄弟,你方才說心裡有病,又說衙兵這幾日成建制,可我看你眉宇之間,不像是只為這點事,你到底因何事煩惱?」

  唐舜等的就是這一句。

  「過幾日,衙兵便要在城外聚集,我想,讓你們晚幾天入城,等衙兵集結之日,一同入城列隊。」

  「一來,是讓這幫新募的衙兵看一看戰兵的風頭,知道什麼叫真正的行伍。」

  「二來,也是靈州本地殺豬宰羊,犒賞駐軍,給百姓們看一看,靈州有兵了,有能打仗的兵了。」

  石撼山一聽,先是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。

  笑完了,把手一揮,語氣里滿不在乎:

  「這區區小事,何須兄弟煩惱?沒問題!晚幾天入城而已,我的兵在城外紮營便是,風雪裡凍慣了,不差這幾日。」

  唐舜慢慢補了下一句:「別急著答應,還有一件事。」

  石撼山收了笑,看著他。

  「我想讓這些衙兵,駐紮在你們駐軍的邊上,每日集中操練,我要讓他們三個月成型,面對匈奴,仍有一戰之力。」

  石撼山臉上的笑忽然沒了。

  他皺起眉來,那兩道粗黑的眉毛擰成一個結。

  這不合規矩!

  衙兵,是按照州城、縣城成建制,職責是牧守地方,如果集中操練,豈不是戰兵?

  而且……

  他做了一輩子邊軍武夫,太清楚什麼叫軍紀,什麼叫散漫。

  戰兵和衙兵之間,隔著的可不只是一身甲冑。

  戰兵每日操練點卯,賞罰分明,令行禁止。

  衙兵呢?多半是本地青壯,有的早上來操練,下午還得回家種地。

  有的今日來了明日不來,你能拿他如何?

  放在一塊操練,別的不說,光是那身懶散勁,就能把戰兵的士氣給帶歪了。

  千里之堤潰於蟻穴,一鍋好湯毀於一粒鼠屎。

  石撼山打仗打了一輩子,最怕的就是這種事。

  可他抬頭看了一眼唐舜。

  那個年輕人正看著他,目光坦蕩,等著他回答。

  石撼山想起方才自己說的那句「只要幫得上忙,定然不會推脫」,又想起方才跪在地上對拜時唐舜眼裡那股子實打實的誠懇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到底把那句「此事不妥」咽了回去。

  他把大手在膝蓋上一拍,悶聲道:「沒問題,就按唐兄弟說的辦。」

  唐舜笑了,站起身來,朝石撼山拱了拱手,語氣輕快了不少:

  「既如此,那小弟就放心了,其他的事便沒有了,石大哥遠道而來,不如一起吃個飯。」

  「待到吃飽喝足,再安排行營。」

  石撼山應了一聲,跟著站起來。

  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正堂。

  廊下候著的程峰早就備好了酒菜,就在偏廳擺了一桌。

  說是酒菜,其實不過是一盆燉羊肉、幾碟醃菜、一壺溫過的燒酒。

  可在這個冰天雪地的冬日裡,這些東西端上來的時候,熱氣騰騰,香氣撲鼻。

  石撼山也不客氣,坐下就吃,吃得滿嘴流油,一邊吃一邊夸靈州的羊肉比庭州的肥。

  唐舜陪著他吃,偶爾給他斟酒,兩個人說著閒話,從鐵鉤燧說到大同,從大同說到秀水。

  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
  石撼山吃飽喝足,把碗一推,站起身來,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,朝唐舜拱了拱手:

  「唐兄弟,時候不早了,我先出城,把行營的事安排下去,等你的衙兵集結好了,再一同入城。」

  唐舜送他到門口。

  石撼山跨出門檻,靴底踩在積雪上,發出沉悶的嘎吱聲。他走了兩步,忽然停住了。

  那副山嶽般的身板在風雪裡釘了一瞬,然後慢慢轉過來,臉上方才那股子酒足飯飽的爽利勁兒已經散了大半,換上了一層少見的凝重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,喉結滾了一下,又像是把什麼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可到底沒咽住,「唐兄弟,有句話,我得提醒你。」

  唐舜站在門檻里,語氣平靜:「石大哥但說無妨。」

  石撼山沒有立刻開口,他先往廊下左右掃了一眼,往前湊了半步。

  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,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:「河東節度,寶瓶鎮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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