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緋袍刺史登將台
唐舜眉頭皺起。
河東節度使,與寶瓶鎮。
這兩者聯繫在一起,可謂有莫大淵源!
寶瓶鎮百姓的前身,乃是邙山馬匪。
他們連殺三人節度使!
唐舜的神色變化稍縱即逝,「石大哥,這話怎麼說?」
石撼山把手揣進袖子裡,背微微弓著,整個人比方才矮了半頭。
「我在庭州動身之前,節度府里有人遞了話。」
「河東那邊最近往北庭派了人,名義上是走親訪友,實際上繞了一圈,打聽的全是靈州的事。」
「打聽什麼不好,專打聽寶瓶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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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寶瓶鎮的底子,不用說你也知道。」
「唐兄弟,你做的事,我佩服,可你得防著點。」
「靈州這邊,北庭撐你,節帥撐你,可河東那兒,沒人撐你,人家手裡捏著大義,能陷你於萬劫不復。」
唐舜自然知道,所謂的大義是什麼。
繞是手握北庭兩萬之眾的李慶安,也要靠馬匪假死才能隱瞞。
若是暴露出去,怕是不堪設想。
寶瓶鎮有他收攏的八百馬匪,有剛剛起灶的煤坊,有正在搭建的工坊。
那是他手裡最硬的一張底牌,也是最不願被人盯上的地方。
可如今,這張底牌已經被人掀開了一角。
他收回目光,看著石撼山。
「石大哥,謝謝你告訴我。」
石憾山也爽朗一笑,「行!唐兄弟,你心裡有數就好,我石撼山只管打仗,這些彎彎繞繞的事,你說了算。」
唐舜也笑了,朝他拱了拱手:「石大哥放心,寶瓶鎮的事,我心裡有數。」
「你只管把兵帶好,等我的衙兵練成了,咱們一起在西校場上點兵。」
石撼山應了一聲,大步走進風雪裡。
唐舜回頭喊了一聲,「溫書。」
廊下腳步聲響起,秦溫書快步走來。
唐舜道,「寶瓶鎮那邊,再多派一些人手。」
「表面上做工,暗地裡盯著河東來的生面孔,別打草驚蛇。」
唐舜有了迫切的感覺。
他自然不是傻子。
在大同之時,就遭遇構陷差點身首異處。
前些日子,在庭州,還要面對朝廷壓力革職羈押。
他自認為在軍政之中,對得起朝廷。
可光對得起沒用,還得讓朝廷看得起才行。
同樣是馬匪,皇帝收服叫招安,他收服叫謀反。
這上哪說理去?
當朝廷懷疑他有十萬大軍的時候,他最好真有十萬大軍。
只有這樣才能活。
手裡有自己的兵馬,才能讓朝廷忌憚。
唐舜不會造李慶安的反,但自保的實力卻不可或缺,如今已經不是剛穿越到此無所謂的時候,身後,跟著一幫弟兄。
……
這幾日的靈州,格外熱鬧。
五縣官吏全部就位,官場一下子活了過來,在閻王刺史的屠刀之下,人人戰戰兢兢,不敢有半點推諉。
誰也不想做下一個沈從榮。
昔日傳不下去的政令,在唐舜的要求下,胥吏一個村子一個村子跑,還讓人將靈州新政刻在石頭上,每個村頭都擺上。
村里識字之人十日一念,務必人人知曉。
如此,哪怕是村野鄉民,也知靈州之政。
勾當司門口從早到晚排著長隊,登記造冊的、領工牌領麵餅的、被分派去煤坊鹽坊的。
人來人往,鞋底把門前的積雪踩成了泥漿。
勾當司眼下管著靈州所有大宗貨物的進出,鹽、糖、皂、煤,從採集到製作,再到包裝、運輸、發賣,一環扣一環,哪一環斷了都不行。
唐舜沒有讓勾當司親自定價,也沒有規定商賈該賣多少銀子。
他只做了一件事——給專營分銷之商下了死命令。
「三個月,鹽和糖,各一萬斤,皂,一萬塊,少一斤,少一塊,專營商分銷商,全部撤換。」
商賈們拿了專營權和分銷權,正是磨刀霍霍大展拳腳的時候,如何肯出局?
賈萬年把自家鋪子重新整修了一遍,換了新門板,掛上了「勾當司專營靈州鹽」的幌子。
又雇了上百個夥計,分了工,專門負責對接分銷商賈。
徐東升的糖行開張那天,他在門口放了三掛鞭,把半條街的百姓都招來看熱鬧。
胡璇的動作最快,她從庭州帶來的幾車皮貨轉手就賣了出去,換回了幾十匹騾子,又將騾子打包賣給手下分銷商。
讓他們從靈州本地招了幾十個會趕車的把式,組了一支商隊,頭一批靈州皂,已經出了靈州東門,直奔河東。
路引是趙義親自批的,沿途關津一路暢通。
這個冬日,北庭五州、關中諸縣,甚至河東的大鎮,更遠的南方,都會知道靈州這個名字。
那八千多報名衙兵的青壯,也在西校場上集結。
唐舜把這件事全權交給了衛縱、梁恩義和程峰。
考評結束之後,錄事司連夜編輯成冊,把兩千七百人的名字造了花名冊,分作團練七團、鎮戍五戍、牙兵四押。
五日後,校場上旌旗獵獵。
兩千七百個衙兵列成方陣,站在西校場的中間。
他們穿的都是新發的棉襖,靛藍色的布面,胸口別著勾當司統一發的木牌,上面寫著各自的營號和姓名。
方陣不算齊整,可那股子勁頭還在,畢竟是從八千多人里挑出來的,個個都算精壯漢子。
西側,石撼山的五千戰兵列成十個方陣,清一色的灰白戰袍,甲冑鮮明,刀槍如林。
戰馬在兩側排開,馬鬃配著紅纓,風一吹,紅纓亂顫。
石撼山騎著一匹棗紅馬,立在陣前。
兩撥軍陣,頃刻間高下畢露。
校場之後,不少百姓在後面圍觀,竊竊私語,充滿好奇。
唐舜騎馬從州府出來,穿過長街,來到西校場。
五縣官吏到來時,連同他的新官袍一道送來了。
唐舜今天換了一身新做的官袍,緋色的料子,金革帶束腰,腰懸銀魚袋。
這是趙義勸了他三天才勸下來的。
他本來還是想穿那件舊布袍,可趙義說,今日是衙兵成軍的日子,也是戰兵入城的日子。
全靈州的百姓都在看著,大人若是再穿粗布,那些新募的兵卒心裡便不覺得衙兵有多威風,更不覺得刺史有多厲害。
唐舜想了想,到底還是換了。
他入校場,登上點將台。
台下兩千七百衙兵齊齊仰頭,看見那個穿緋色官袍的年輕人站在台上,風吹袍角,腰間的銀魚袋閃著光。
那一刻,許多人忽然覺得,那個穿粗布衣裳的刺史跟眼前這個穿官袍的刺史,像兩個人,又像一個人。
他們說不清是哪一個更讓人踏實,可他們知道,無論是哪一個,都讓他們有飯吃,有活干,有盼頭。
唐舜站在台上,目光掃過滿場。
中間是兩千七百個靈州子弟,西側是五千北庭正兵。
風吹起來,旌旗獵獵作響。
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在大同城裡跪著的自己。
那時候手裡只有幾十個殘兵,前途未卜,生死難料。
如今,兵有了,城還在修,糧倉在進糧,鹽糖皂在往外走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台下的石撼山,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石撼山會意,一夾馬腹,棗紅馬揚蹄嘶鳴。
五千戰兵齊聲呼喝,聲震四野。
中間的衙兵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。
也正是這一刻,呼喝聲從近至遠,渲染著周邊百姓。
很快,如潮水一般的呼喊齊齊響起來:
「刺史!」
「刺史!」
「刺史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