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重錘結義固邊心
石撼山把那對錘提起來,掂了掂。
錘頭沉甸甸地墜在手腕上,一股冷硬的實感從掌心直透到胳膊根。
他鬆開左手,只留右手提著,在夜風裡掄了半圈。
錘風嗚嗚地響,把地上的殘雪捲起來,簌簌地打旋。
他又換左手,同樣掄了半圈,兩隻手輪著試了幾遍,越試臉上那點凝重越淡,到最後嘴角一咧,露出滿口白牙。
「好兵器!」
他雙臂一合,兩柄錘在胸前碰了一下,錘頭相擊,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,在飛狐古道的谷口盪開老遠。
營房裡又探出幾顆腦袋,都扒著窗沿往外看。
🅂🅃🄾55.🄲🄾🄼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
衛縱站在對面,看著石撼山把兩柄錘翻來覆去地看,錘尖的刃口在月光下泛著冷白,錘身上的紋路一道一道,像是冰面上裂開的細紋。
「都指,這對錘跟尋常鐵錘大不一樣。」
「灌鋼摻得勻,雙液淬火拿得准,錘身韌,錘刃硬。都指拿著它沖陣,尋常甲冑擋不住,便是鐵盾也得裂。」
石撼山把右手的錘豎起來,錘頭朝下,對著腳邊一塊半埋的石頭猛力一砸。
「砰」的一聲悶響,那塊足有臉盆大的凍石碎成了七八塊,碎石四散崩飛。
石撼山把錘提起來,錘刃上連個豁口都沒有,反倒是那塊石頭的斷面上留著一道深深的白印,像被什麼東西生生劈開的。
「這要是砸在匈奴人身上……」馬鉞站在旁邊,嗓子眼裡擠出一句,沒說完,把後半截咽了回去。
衛縱適時開口,「都指使得可還順手?」
石撼山把兩柄錘往地上一頓,錘柄在地上插進去半寸。
他拍了拍掌心的灰,抬起頭來,看著衛縱,忽然哈哈大笑。
那笑聲又粗又亮,從胸腔里滾出來,震得營房窗紙都跟著顫了兩顫。
他一邊笑一邊擺手,「順手!太順手了!你回去告訴你們刺史,這對錘,我石撼山收下了!告訴他,我很喜歡!」
衛縱拱手,正要轉身,石撼山忽然收了笑,抬手一攔:「等等。」
衛縱停住腳步,回頭看他。
石撼山把那對錘重新提起來,擱在掌心裡摩挲著錘身上的紋路,指腹順著那些細密的線條慢慢滑過去,越摸眉頭皺得越緊。
尋常鐵匠打鐵,燒紅了掄錘,反覆摺疊,淬火用的是水或者油。
可這錘身上的紋路,細密均勻,像是鐵水自己流出來的,又像是千層萬層疊出來的,跟百鍊鋼那種粗獷的層紋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他抬起頭,「這等錘鍊之法,我從未見過。可是哪家匠人的祖傳良方?」
衛縱早有應對。
他微微欠了欠身,語氣坦然,不緊不慢:「都指有所不知,這鍛刀之法,乃是從龍虎山而來。」
「府君前不久下鄉巡視之時,有個小道士雲遊至此,與我家府君結了緣。」
「那小道士年紀不大,本事卻大,懷裡揣著一肚子丹經秘典,張口就來。」
「靈州的鹽、糖、皂、煤四樣東西,就是的方子,這鍛刀的法子,也是他從那裡帶出來的。」
石撼山聽完,也帶著幾分說不上來的意味:「龍虎山,好一個龍虎山。」
他把錘重新擱回箱子裡,合上箱蓋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那個小道士,現在還在靈州?」
衛縱略微一怔,「在是在,只是……府君正在找他。」
石撼山沒有再追問。
他擺了擺手,示意衛縱可以走了。
衛縱拱了拱手,帶著那幾個團頭翻身上馬,蹄聲很快消失在飛狐古道的夜色里。
空地上又只剩下石撼山和馬鉞兩個人。
馬鉞看著石撼山那副愛不釋手的模樣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他跟了石撼山十幾年,見過這位都指揮使在戰場上殺人如麻的樣子,也見過他在酒桌上拍桌子罵娘的樣子,可還真沒見過他對一件兵器這麼上心。
那對錘被他翻來覆去地看,一會兒提起來掂分量,一會兒湊到月光底下瞅紋路,一會兒又拿指頭去彈錘面,聽那一聲清越的迴響。
石撼山嘴上沒說什麼漂亮話,可那雙眼睛裡透出來的光,卻已經告知一切。
馬鉞揣著手,往前湊了半步,笑著開了口:「都指,看來唐大人對您果真器重。」
「這副重錘,光是這灌鋼的料,加上雙液淬火的手藝,怕是千金難尋,他竟然捨得拿出來送人。」
石撼山越看越喜歡,嘴裡嘖嘖了兩聲,嗓門比方才低了些,可那股子掩不住的痛快勁還在:
「是啊,是啊,如此兵器,正合我意!你瞧瞧這錘尖,帶刃的。」
「尋常錘子只能砸,這個還能刺,馬上沖陣的時候,一錘下去,砸碎了盾,翻手一刺,還能捅穿甲,我都想再跟那些蠻子,再戰三百回合了!」
他說著,自顧自地掄起錘子比劃了兩下,左腳往前一踏,右手錘橫掃,左手錘跟進,一套連擊打得虎虎生風。
馬鉞往後退了兩步,怕被錘風掃著。
石撼山收了勢,把錘往箱子裡一擱,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錘身上的紋路,指腹順著那些細密的線條慢慢滑過去。
臉上那點笑漸漸收了幾分,換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神情。
馬鉞看在眼裡,知道石撼山這是要獨自琢磨了。
他拱了拱手,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:「都指,我先回去草擬文書,把今日一應事宜都寫清楚,明日再交給都指過目。」
石撼山正蹲在箱子旁邊,一手搭在錘柄上,聞言忽然抬起頭來,愣了一下,隨即擺了擺手,「不必了。」
「我這兄弟,做事光明磊落,哪來那麼多小九九。」
石撼山站起身來,「想來,是我們想岔了。」
「他唐舜是什麼人?從咱們右都走出去的,在大同校場上差點掉了腦袋也沒吭過一聲的。」
「這種人,你讓我拿小人之心去度他?我石撼山干不出來。」
馬鉞嘴角抽了兩下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隔了好一會兒,他才擠出一句:
「都指,那……方才咱們商量的那些事?餉銀的事,衙兵的事,還有張彪他們……」
「方才?」石撼山偏過頭,一臉坦蕩地看他,「方才說什麼了?我喝多了,記不清了。」
「你也喝多了,回去早點歇著,明日還得操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