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道滿大鬧香滿樓
馬鉞盯著他那張臉，看了三息，最後把涌到嗓子眼的話全吞了回去，只重重點了點頭，轉身朝營房走去。
走了幾步，他聽見身後又傳來石撼山的聲音，是衝著那對錘自言自語：
「明兒個得找個好地方擱起來，擱我營房裡，萬一哪個兔崽子手腳不乾淨……不行，得拿根鐵鏈鎖上。」
馬鉞腳步一頓，沒回頭，嘴角卻忍不住又抽了一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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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加快步子走進營房，把門帶上。營房裡黑著燈，他摸到自己的鋪位，坐下來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營房外的空地上，石撼山獨自站著。
他把箱子蓋好，拿麻布重新裹上，繫緊，然後單手拎起來，試了試分量。
一邊走一邊拿手背敲了敲箱子，嘴裡嘟囔著：「龍虎山，呵，小道士……」
……
「大人，那道滿道士，可謂毫無出家之人風範！」
「打著道門之人的名號，竟流連於青樓之地！」
「流連也就罷了，竟還打著刺史府的名號！」
「那青樓的小廝，直接告官告到錄事司來了！」
此刻，唐舜一臉的頭疼，正帶著程峰和幾個新招募的牙兵，穿著便服，前往一座名為「香滿樓」的青樓。
在他身後，錄事參軍事趙義，一臉的怒容。
最近靈州一片欣欣向榮，形勢大好，可偏偏這個節骨眼上，道滿作為刺史府的人，竟敢公然亂法！
香滿樓，坐落在靈州城東最熱鬧的那條街上。
前些日子這條街還冷清得跟墳場一樣，門板閉戶，行人稀少。
可這幾日隨著勾當司開張、衙兵成軍、商隊出城，百姓做工，靈州城的人氣一天比一天旺。
街面上的鋪子開了一多半，販夫走卒挑著擔子沿街叫賣，茶館裡傳出說書先生的醒木聲。
這一切，只因工錢日結四個字。
香滿樓夾在街東頭，三層高的木樓。
檐角掛著紅燈籠，門前鋪著紅毯，幾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倚在門框上搔首弄姿，見有男人路過便笑著招手。
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少，有穿皮襖的商賈，有系腰刀的武人。
也有幾個裹著舊棉袍的漢子蹲在對街牆根底下，伸著脖子往門裡瞧，到底沒敢進去。
唐舜帶著程峰和幾個牙兵走到街口時，遠遠便看見了那塊招牌。
牌匾是舊匾，漆色剝落了大半，可「香滿樓」三個字還認得清。
門前那幾盞紅燈籠也是舊物，罩紙破了兩處，燭光從裂口裡漏出來，歪歪斜斜地照在雪地上。
他停住腳步，沒有立刻進去，只是站在街對面的陰影里，看著那扇門。
程峰湊上來，壓著嗓子問：「府君，要不要我進去把人提出來？一個小道士，鬧不出什麼花樣。」
唐舜搖了搖頭，把身上的舊棉袍緊了緊，朝門口走去。
他沒有穿官袍，只套了件半舊的灰布棉襖，腰間系了根素色布帶，看著像個尋常商戶。
程峰和那幾個牙兵也都換了便服，跟在後面，腳步不緊不慢。
門前那幾個姑娘見有人來，眼睛一亮，剛要迎上來，忽然看清唐舜那張臉，又看見他身後跟著幾個精壯漢子，腳下便頓了一頓。
為首那個年紀稍長的婦人打量了唐舜兩眼，見他雖然穿著粗陋，可眉眼間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沉靜氣度。
身後那幾個人更是站姿筆挺，不像尋常客人，便沒有立刻上前，只是笑著側了側身，把路讓開。
大堂里擺著七八張桌子，坐了五六桌客人。
有喝酒划拳的，有摟著姑娘調笑的，有幾個人湊在一起擲骰子的。
空氣里混著脂粉香、酒氣、炭火味和炒菜的油煙味，悶得人鼻子發癢。
唐舜掃了一眼大堂，沒有看見道滿。
正要往二樓走，忽然聽見樓梯口傳來一陣喧譁。
「你這小道士，看著眉清目秀的，怎麼吃了喝了不給錢？你當這是什麼地方？白吃白喝的地方嗎？」
「你要拖到什麼時候，我們已經報官了，想來一會兒官府便會來人！」
「到時候，可不是簡單結帳便能了結的事！」
樓梯口堵了三四個人，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胖婦人，穿著件大紅襖子，頭上插著兩根銀簪，腰圓膀粗，一隻手叉著腰，另一隻手點著一個人的鼻子。
她面前站著的，正是道滿。
小道士今天穿了件半舊的灰白道袍，頭上沒戴冠，只用一根木簪胡亂別著，髮絲散了幾縷下來。
他臉上還帶著紅暈，顯然是喝了酒，嘴角掛著油光，手裡攥著一隻空酒碗，嚷嚷著，「不就是錢嘛！道爺我你就是了！」
說完，道滿從衣兜里掏出一疊黃紙，把那疊黃紙往桌上一拍，拍得滿堂都聽見了響。
那疊紙比尋常銅錢大一圈，黃澄澄的，上面印著「冥府通寶」四個朱紅大字，底下還蓋著一方圓印。
他一隻手按著那疊紙，另一隻手叉著腰，下巴抬得老高，拿眼角掃著那胖婦人，活脫脫一副占了理的樣子。
胖婦人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疊黃紙，臉上的肉先是一僵，隨即漲成了豬肝色。
她兩隻手在圍裙上狠狠蹭了兩下，像是嫌那紙髒，然後猛地抬起頭來，指著道滿的鼻子，聲音都在發顫：
「你這個小道士！你拿死人錢來付活人的帳？天底下哪有這樣的規矩！」
道滿把那疊黃紙往她面前推了推，推得理直氣壯：
「誰告訴你不能用死人錢結帳？死人錢不是錢？」
「你倒是把大乾律搬出來，哪一條寫了，結帳不能用死人錢？法無禁止即為可，不知道嗎？」
胖婦人被他這一番話堵得半天沒喘上氣。
她在這靈州城開了十年青樓，見過賒帳的，見過賴帳的，見過拿貨物抵帳的，甚至見過拿自家婆娘的簪子抵帳的。
可拿死人錢來付活人帳的，她頭一回見。
她嘴唇哆嗦著，兩隻手在身前絞來絞去，忽然一拍桌子，嗓門拔得又尖又高：
「你這個小道士，你是來砸場子的！來人！把他給我摁住！今天不把錢吐出來，別想走！」
樓梯口後面立刻躥出兩個膀大腰圓的護院，一個揪住道滿一隻胳膊，把他從樓梯扶手上拽了下來。
道滿被拽得踉蹌了兩步，酒碗從手裡滑出去，在地上摔了個粉碎。
可他嘴沒停，一邊被拽著一邊扭頭朝那胖婦人喊：
「你摁我？你摁我試試！小爺是刺史府的座上賓！唐大人請我住進去的！你動我一根手指頭，明天刺史府就封了你的門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