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窩棚閒話引輿情


  天光大亮,靈州城南的工地上,飄起了稀粥的香氣。

  一大片低矮的窩棚,沿著新修的夯土牆,歪歪扭扭地排開。

  這是靈州招工修城以來,給那些回不了鄉、或是壓根就沒有鄉的流民苦力,臨時搭的落腳地。

  窩棚前頭,支著幾口大鐵鍋,鍋里的稀粥咕嘟咕嘟翻滾,就著一筐黑乎乎的鹹菜,一人兩大碗稀粥、兩個雜糧餅子,便是修城苦力一天的早飯。

  飯菜不好,但是管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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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便是靈州做工之人每日兩頓之中的其中一頓。

  李小黑蹲在自家窩棚門口,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,吸溜吸溜地喝粥,一雙眼睛,卻跟淬了靈的猴子似的,滴溜溜地,在人群里轉。

  沒人知道他今年多大,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。

  他是個孤兒,從小在靈州城的市井裡打滾長大,沒爹沒娘,沒名沒姓,「小黑」這個名,還是因為他生得黑瘦,街上的乞丐隨口給起的。

  要論機靈,整條街的混混、乞丐,沒一個能比得過他。

  哪家鋪子的狗幾點睡,哪個巷口的更夫幾時打盹,哪個富戶家的泔水桶什麼時辰倒,他心裡頭,門兒清。

  可機靈,填不飽肚子。

  要飯的那些年,為了一口吃的,他什麼下作的勾當都幹過。

  給人當馬騎,舔人家的靴子,甚至被那些吃飽了撐得發慌的貴婦人,逼著做過些胯下的腌臢事。

  那種把臉生生踩進泥里的羞辱,他到如今想起來,半夜裡還會驚醒,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
  大半年前,匈奴人打進來,靈州城破了一回。

  李小黑跟著逃荒的人潮,連滾帶爬逃出了城,一路要飯,一路往南,餓得皮包骨頭,眼都直了,險些就成了荒郊野地里的一具餓殍。

  就在他快要咽氣的時候,他聽說,靈州來了一位新的刺史大老爺,在城裡招工修城,管飯,還發工錢。

  一天,十文錢。

  十文錢啊!

  那點工錢,刨去吃喝,竟跟在富戶家裡做長工,差不離了!

  李小黑當場就掉了淚,拼著最後一口氣,一路爬回了靈州。

  果然,這位新來的唐大老爺,沒騙人。

  只要肯下力氣幹活,再髒再累,都有一口熱飯,都有那十文錢,一個銅板,都不少他的。

  李小黑活了這麼大,從來沒被人這樣當過人看。

  他在心裡,把那位素未謀面的唐大老爺,當成了再生父母。

  他常跟人念叨,自己這條命,是唐大老爺,是靈州刺史府,給撿回來的。

  不只是他,整個靈州,滿城的流民、苦力,哪個不是這麼想的?

  幾個月前,出了一樁怪事。

  那天收工,一個穿黑衣裳的人,在半道上攔住了他。

  那人沒說自己是誰,只說,看中了他機靈,問他,願不願意,替一樁「見不得光的差事」出力。

  黑衣人說,一旦應下,身份便等同於兵卒,有餉,有依仗。

  可這身衣裳,這輩子都見不得光,也不許跟任何人說,連爹媽都不行。

  說著,那人往他手裡,塞了一錠銀子。

  足足十兩。

  李小黑捧著那錠銀子,手都在抖。

  他在靈州城的市井裡混了這麼多年,眼睛毒得很。

  他沒見過這黑衣人,可他心裡頭,跟明鏡似的。

  能眼都不眨,拿出十兩銀子來辦這種事的,還能有誰?

  這滿城裡頭,有這等手筆、又專挑他這種孤兒流民的,除了那位給了他一口飯吃的唐大人,還能有誰?

  他當時沒敢點破,只把那顆頭,磕得砰砰響,應了。

  打那以後,他便有了兩重身份。

  明面上,他還是那個修路的苦力李小黑。

  暗地裡,他是一支誰也不知道的隊伍里,最末等的一顆釘子。

  上頭要他,每日裡,把工地上、市井間,聽見的、看見的,樁樁件件,都記下來,隔幾日,便到城南一個指定的地方,夾在一塊破磚縫裡。

  他不知道收他消息的是誰,更不知道,這樁差事的頂頭上司是誰。

  可他心裡,早就有了一個篤定的答案。

  直到這一回,上頭悄悄傳下話來,要他們這些人,把眼睛都擦亮了,盯緊了那些剛進城的北庭兵卒,盯緊了他們說了什麼、做了什麼。

  李小黑心裡,最後那點猜測,徹底坐實了。

  能讓一支暗衛,去盯另一支朝廷大軍的,除了那位坐鎮靈州的唐大人,還能是誰?

  一想到,自己這條撿回來的命,竟也能為唐大人辦差了,李小黑的腰杆,就比平日,挺直了三分。

  而此刻,他正捧著粥碗,跟一群苦力,蹲在窩棚前。

  圍城未解,城外頭還壓著匈奴人,工地上這些個苦力,一個個邊喝粥,邊議論。

  一個豁了牙的老苦力,狠狠灌了口熱粥,罵罵咧咧。

  「他娘的,這圍城,什麼時候是個頭啊!」

  「狗日的匈奴蠻子,唐大人剛把十萬大軍打跑了,這才幾天,結果又圍上來一堆!」

  「老子這城牆,還沒修完呢!」

  旁邊一個年輕些的苦力,卻沒那麼慌。

  「怕個鳥。」

  「十萬大軍圍城,城高五丈,唐大人都領著咱們打贏了,還把那匈奴王爺的旗,都給搶了,再來一堆,又能咋地?」

  「再說了,你們沒瞧見?昨兒個,不是有北庭的七千兵,進城了嗎?」

  「那可是節帥的兵,咱們這靈州,豈不是又添了七千人馬?」

  眾人一聽,七嘴八舌,有的點頭,有的將信將疑。

  李小黑蹲在人堆里,一直悶頭喝粥,沒吭聲。

  聽到「七千大兵進城」這幾個字,他那雙滴溜溜的眼睛,悄無聲息地,轉了一圈。

  上頭交代的差事,就在眼前。

  他放下粥碗,裝出一副隨口閒聊的模樣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把話頭,接了過去。

  「哎,我說哥幾個,這事兒,可不能這麼想。」

  他壓著嗓子,一臉「我消息靈通」的神氣。

  「那些北庭來的兵,可不是來幫唐大人守城的。」

  「我有個同鄉,昨兒在西門邊上瞧得真真的,那些人,是叫匈奴人打輸了,跟喪家之犬似的,逃進咱們靈州的!」

  「他們進城那會兒,後頭幾萬匈奴騎兵,咬著屁股追,要不是唐大人開了城門、又拿箭雨壓著,他們一個都跑不掉!」

  李小黑咽了口唾沫,丟下了那句最要緊的話。

  「我還聽說啊,他們裡頭,好些個當官的,進了城,腰杆子還挺硬,對咱們唐大人,鼻子不是鼻子、臉不是臉的。」

  「依我看,這七千兵馬……」

  說到這裡,李小黑嘴巴直接閉上,開始喝粥,不再言語。

  這番做派,讓邊上的吃瓜苦力們,一個個急得不行。

  一個大嗓門苦力急著喊,「你他娘的,拉屎怎麼拉半邊?」

  「你倒是說啊!他們是來幹嘛的?!」

  李小黑乾咳一聲,看了看左右,「大哥,這話我不敢說,你附耳過來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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