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章 輿論無聲勝萬兵


  那大嗓門苦力一聽,連忙把耳朵湊了過去,屁股底下的木墩都顧不上,差點沒把腦袋,扎進李小黑懷裡。

  這大嗓門,工地上的人都叫他馬大嘴,人如其名,嗓門大,性子急,最愛聽個新鮮事。

  李小黑拿手背擋著嘴,壓著嗓子,聲音壓得極低。

  「馬大哥,這話,我在這兒跟你說了,便算了。」

  「你出了這窩棚,萬萬不可再傳出去。」

  「這可是要掉腦袋的話!」

  馬大嘴一聽「掉腦袋」,非但不怕,那雙眼睛反倒更亮了,把胸脯拍得山響。

  「嗐!小黑兄弟,你把心放肚子裡!」

  「你去工地上打聽打聽,誰不知道我馬大嘴,是出了名的嘴巴嚴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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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這話進了我這耳朵,就跟進了棺材板一樣,休想再傳出半個字!」

  他嗓門本就大,這一拍胸脯、一打包票,聲音更是傳出了老遠,惹得旁邊幾個苦力,耳朵都悄悄豎了起來。

  李小黑心裡頭偷著樂,臉上卻繃得死緊。

  他又裝模作樣地,朝四下里看了看,這才把聲音壓得更低。

  「我跟你說啊,我姑姑家的二嫂子,她那個老表,老表的姐姐,姐姐的相公,相公的親叔,親叔的表舅。」

  「他正好,就在咱們刺史府裡頭當差!」

  馬大嘴聽得一個腦袋兩個大,也顧不上數這親戚,只把頭點得飛快。

  「昨兒夜裡,他趁著送飯的工夫,親眼瞧得清清楚楚。」

  李小黑的聲音,壓得只剩一口氣。

  「那位北庭來的節帥大老爺,是吊著最後一口氣,進的靈州,這會兒,生死未卜。」

  「可你知道,他老人家拼著命,死活要來靈州,是為的啥?」

  馬大嘴咽了口唾沫,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。

  「他老人家,是要把咱們唐大人,叫到跟前,親口把那節度大使的大位,傳給咱們唐大人!」

  「嗡——」

  馬大嘴腦子裡頭,跟炸了個響雷似的,張著嘴,半晌沒合上,手裡的粥碗都差點扣地上。

  「傳、傳位?!」

  「咱們唐大人,要做節帥了?!」

  「噓!」

  李小黑嚇得連忙去捂他的嘴。

  「我的馬大哥,你小聲些!」

  馬大嘴好不容易壓下那口氣,把聲音擠成了公鴨嗓,眼珠子瞪得溜圓。

  「那……然後呢?」

  李小黑臉色一正,話裡帶著幾分憤憤。

  「然後?然後就壞了。」

  「跟著節帥一道來的,那一幫子庭州的官兒,心裡頭,一百個不願意!」

  「馬大哥你想想,咱們唐大人,是個什麼樣的人?」

  「他一到靈州,先砍的是誰?是貪官,是污吏,是那些扒老百姓皮的混帳東西!」

  「他給咱們泥腿子活路,給飯吃,給工錢,連戰死的弟兄,都有一百兩的安家銀子,娃娃還送去讀書!」

  「這樣的人,要是做了節帥,那一幫子腦滿腸肥、喝兵血、刮地皮的官兒,還能有好果子吃嗎?」

  馬大嘴聽得連連點頭,那叫一個深以為然。

  「是這個理!是這個理!」

  「所以啊……」

  李小黑拖長了調子。

  「那七千兵馬,根本就不是來幫咱們守城的!」

  「他們,是來爭位置的!」

  「我那位親戚親眼瞧見,那幫庭州的官兒,還有帶兵的將爺,把咱們唐大人攔在刺史府門外,死活不讓他見節帥。」

  「你道是為啥?」

  「就怕節帥趁著還有一口氣,當著眾人的面,下了那道讓唐大人接任節度使的將令!」

  「這道令一下,木已成舟,他們就再也攔不住了!」

  馬大嘴聽得拳頭都攥緊了,臉上又是驚,又是怒。

  可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又想到了什麼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帶上了幾分猶豫。

  「哎,不對啊,小黑兄弟。」

  「咱們唐大人,若是真做了節帥,那……那不得搬到庭州去坐堂?」

  「節帥老爺,不都在庭州嗎?」

  「他這一走,咱們靈州,好不容易過了幾個月的好日子,有飯吃、有工錢,豈不是……豈不是又要變回老樣子了?」

  這話一出,連旁邊幾個支著耳朵偷聽的苦力,也都跟著沉下了臉。

  這,才是他們最揪心的事。

  李小黑卻像看傻子似的,斜睨了馬大嘴一眼,劈頭就是一句。

  「糊塗!」

  「馬大哥,你這腦子,咋就跟那沒上油的磨盤似的,轉不開呢?」

  「我問你,咱們如今這位節帥大人之前,北庭節度的治所,在哪兒?」

  馬大嘴被問住了,撓了撓頭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我哪兒知道。」

  「在大同!」

  李小黑一個字一個字地,砸了出來。

  「是大同!」

  「是咱們如今這位節帥,後來才把治所,從大同遷到了庭州去的!」

  「這治所啊,從來就不是釘死在一個地方的,節帥在哪兒,它便能在哪兒!」

  李小黑越說越來勁,唾沫星子橫飛。

  「你再想想,咱們唐大人若是做了節帥,他能丟下咱們靈州,跑去庭州嗎?」

  「他的根在這兒,咱們這幫為他賣命的人,在這兒!」

  「到時候,咱們靈州,就是北庭一等一的大州,是節帥的眼皮子底下、首善之地!」

  「靈州的人,走出去,腰杆都比旁人硬三分!」

  「往後,咱們靈州的小伙子,娶大同的、娶庭州的、娶旁的州的小娘子,那都是她們——高攀!上嫁!」

  這一番話,把馬大嘴說得心花怒放,腦袋點得跟啄米的雞似的。

  「對對對!高攀!上嫁!」

  「哎,你是不知道,如今娶個庭州的小娘子,那彩禮,都要上天了!」

  「往後啊,哼,該輪到咱們靈州的漢子,挑挑揀揀了!」

  「再說了!」

  說著,李小黑話鋒一轉,卻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幾分愁苦。

  「只不過……」

  「這等好光景,怕是,難了。」

  「依我看,唐大人要麼做節帥,要麼,連靈州刺史都保不住!」

  「哎,唐大人真是太難了。」

  「城外頭,幾萬匈奴圍著城,城裡頭,那幫庭州的官兒,又仗著七千兵馬,處處掣肘,連節帥的面,都不讓他見。」

  「他一個人,撐著這麼大一個爛攤子,孤掌難鳴啊。」

  「我估摸著,這事兒,光靠咱們唐大人一個人,難成。」

  「非得咱們滿城的靈州人,心往一處想,勁往一處使,一齊起來,扶著他、護著他,他才能,穩穩地,坐到那個位置上去。」

  「咱們靈州的好日子,才能,真的長長久久。」

  馬大嘴聽到這裡,胸脯一挺,差點沒跳起來。

  「那還等啥!」

  「老子他娘的第一個……」

  「噓!」

  李小黑臉色一變,趕緊又捂住了他的嘴,神色變得無比鄭重。

  「馬大哥!」

  「今天這些話,出了你的耳朵,進了我的嘴,你知、我知,天知、地知。」

  「回頭無論誰問起來,我是半個字都不會承認的。」

  「你也萬萬不可,讓旁人知道,更不可去刺史府門口鬧事,平白給唐大人添亂。」

  「記住了?」

  馬大嘴被捂得直點頭,嗚嗚地保證。

  李小黑這才鬆開手,自己也鬆了一口氣,端起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稀粥,準備再喝上一口。

  可他一抬頭。

  只見他和馬大嘴的身後,里三層、外三層,黑壓壓的,不知什麼時候,竟已經圍滿了人。

  工地上的苦力、伙夫、推車的、挑擔的,甚至連幾個瘸了腿的傷兵,都拄著棍子湊了過來。

  成百上千號人,伸著脖子,鴉雀無聲,一雙雙眼睛,亮晶晶地,齊刷刷地,盯著他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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