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悍將當庭拋噩耗
刺史府里忽然就亂了。
請訪問ѕтσ55.¢σм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
後堂先是一聲壓抑的驚呼,緊接著,軍醫、僕役亂紛紛往外跑,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。
「節帥醒了!節帥不但醒了,還、還自個兒坐起來了!」
第二道傳喚緊跟著砸下。
「節帥有令,升正堂!傳合府文武,左右兩軍,悉數到齊!」
唐舜帶著程峰、石撼山、衛縱、趙義一行人趕到正堂時,堂中已站滿了人。
左軍石重岳、陳昆,右軍張戡、高恪、韓錚,節度府周興松、雷嵩、韓成一眾,分作兩列,誰也不敢大聲喘氣,一雙雙眼睛,都直勾勾望著堂中那把主位。
主位上,端坐著一個人。
北庭節度使,李慶安。
他竟真的,自己坐起來了。
只是他太虛弱了,單薄的身子,幾乎是被一個面生的青衫文吏,半攙半架著,才勉強坐穩。
那文吏二十餘歲,正是節帥幕中,新近才補進來接替李長林的衙推,韓春。
而李慶安,他那張昏迷了數日、灰敗得像枯樹皮的臉,此刻竟泛著一層異樣的紅潤,像被炭火烤過。
他靠在椅背上,嘴角帶著笑,一雙原本渾濁的眼睛,亮得驚人,一個一個,從堂下文武的臉上慢慢看過去。
滿堂人,誰也沒敢出聲。
誰都明白,這是怎麼回事。
彌留之人,忽然精神抖擻、能說能笑,民間管這個,叫迴光返照。
李慶安卻像半點沒覺出滿堂的悲戚。
他摸了摸肚子,忽然笑了。
「本帥睡了這幾日,倒睡出一身舒坦,眼下,還真有些餓了。」
他抬眼看向韓春。
「小韓,去問問,府里,可有吃的?」
不多時,僕役端上一個大紅木盤。
盤裡是幾碟切得極精緻的肉食,那肉膾薄得透光,一層層碼成花鳥的模樣,刀工細膩,一看便花了十足的工夫,旁邊配著醬醋、一壺溫酒。
李慶安也不用人喂,自己接過筷子,夾起一片,就著醬,吃得津津有味。
他一邊吃,一邊搖頭,含糊地笑。
「好酒肉,自打這一仗打起來,本帥就沒正正經經吃過一頓像樣的飯。」
「在大同啃干餅,在馬上嚼冷肉,進了靈州,又一病不起,嘴裡頭,都快淡出鳥來了。」
他咽下一口肉,滿足地嘆了口氣。
「沒想到臨了,倒還有這麼好的胃口。」
他略微停頓,似乎也覺出「臨了」二字不吉利,哈哈一笑,又夾了一片。
「坐!都站著做什麼?」
堂下文武,便都跟著擠出笑來,可那笑,比哭還難看。
幾個老卒出身的武將,眼圈悄悄紅了。
滿堂的人,都在陪著笑。
唯有一人,沒笑。
唐舜立在左班最前頭,一雙眼,只沉沉望著李慶安,一動不動。
李慶安吃著肉,目光一轉,正落在他臉上。
他愣了一下,隨即樂了,拿筷子點了點唐舜。
「唐舜,本帥醒了,你怎麼反倒不笑?怎麼,本帥大難不死,你不高興?哭喪著一張臉,給誰看呢?」
堂中一干文武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唐舜上前一步,撩起衣袍,單膝點地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節帥,您身上的箭傷這般重,依下官之見,不如回內堂躺著將養,莫要在這風口裡久坐,受了風寒。」
「有什麼事,等您好了,再處置不遲。」
李慶安看著他,看了許久,那雙亮得異常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唐舜看不懂的東西。
他擺了擺手,語氣忽然輕了下來。
「不必了。」
「沒有意義了。」
「這身子骨,本帥自己心裡有數。」
他又夾了一片肉放進嘴裡,像是要把這世上所有的滋味,都嘗個遍。
「趁著還能吃,還能說,本帥,得多吃兩口,多看兩眼。」
堂中靜得,落針可聞。
李慶安卻又笑了起來,拿帕子擦了擦手,朝唐舜招了招手。
「起來,男兒膝下有黃金,莫要動不動就跪,來,本帥問你。」
「本帥在病榻上昏昏沉沉,也斷斷續續聽見些外頭的事,說是你,把那右賢王的主力,給打崩了?」
唐舜起身,拱手,臉上終於露出幾分血氣。
「回節帥,正是,那右賢王自恃兵多,又欺我靈州城小,把主力一茬一茬往大同那邊派,狂得沒邊,主力大營反倒空了。」
「我便挑了個月黑風高的夜裡,帶三千敢死之士,抄了他的後路。」
「一戰下來,他那三萬主力土崩瓦解,戰馬、金帳,全成了咱們的戰利品。」
唐舜說到這裡,唇角一揚,抬手朝身後一擺。
「連他那面壓帳的王旗,都叫咱們給砍下來了,拿上來,給節帥瞧瞧。」
程峰應聲,雙手捧著一面捲成一捆的大旗,大步入堂,在正堂中央,呼啦一聲,抖開。
那是一面足有丈許的玄色大旗。
正是玄虎王旗。
哪怕此刻,王旗只是狼狽地鋪在地上,那股曾經受十數萬匈奴人頂禮膜拜的凶戾之氣,仍撲面而來。
李慶安一眼看見那旗,整個人,一下子坐直了。
他盯著那面王旗,胸口劇烈起伏,忽然,仰起頭,放聲大笑。
「哈哈哈哈!好!好啊!」
「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間,當如是也!」
他笑完,那雙發亮的眼睛,重新落在唐舜身上,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激賞。
「唐舜啊唐舜,你一個靈州刺史,守著這四萬百姓,手裡頭,不過一些團練,就能打出這樣的大仗!」
「本帥問你。」
老節帥伸出兩根手指,聲音不大,卻在別人耳中,如同驚雷。
「若是,本帥給你兩萬兵馬呢?」
「有兩萬精騎,你唐舜,是不是,就能替本帥,替這北庭,替我大乾的邊關百姓,橫推了那匈奴的王庭?!」
堂中,幾乎所有人的腦子,都跟著炸開了。
給兩萬兵馬?橫推王庭?
這話,是夸唐舜能打,可這言外之意,已經是禿子頭上的虱子,明擺著了。
滿北庭,誰能調動兩萬大軍?
唯有節度使。
張戡端著的手,幾不可察地一緊。
周興松垂著眼,那張清瘦的臉上,看不出喜怒,韓錚一張臉,早已黑得像鍋底。
韓錚按捺不住,他知道,再任由李慶安說下去,是真要發生難以預料的事!
於是他一步踏出右班,重重抱拳:
「節帥!末將敢問,哪來的兩萬兵?!」
這話一出,滿堂那點剛被王旗、被橫推王庭烘起來的熱乎氣,瞬間涼了。
李慶安臉上的笑,也僵了一下。
「你說什麼?」
韓錚梗著脖子,紅著眼,聲嘶力竭。
「末將說,我北庭,已經沒有兩萬兵了!」
「節帥您帶著我等東進靈州,大同……大同已經破了!」
「如今的大同,烽火遍地,滿城百姓,被匈奴人一把火燒死,末將聽說,光活活燒死的,就有上萬人!」
「左軍折了大半,右軍只剩五千,連您身邊的親兵,也七零八落,我北庭這點骨血,滿打滿算,連傷帶殘,不過七千殘兵!」
「節帥,您倒是說說,北庭頃刻便要滅亡,這兩萬兵,在哪兒?!」
唐舜立在一旁,聽到這些消息,微不可察一凝。
不對。
大同,是李慶安醒著時,親口下的令,主動出城的,大同,並未破城。
韓錚口口聲聲「破了」、「燒死萬人」,還說得言之鑿鑿,他這是要幹什麼?
唐舜心頭電轉,面上卻不動聲色,只把這樁疑點,悄無聲息,按在了心底。
而堂上。
李慶安臉上那層異樣的紅潤,那副談笑風生的精神,驟然,僵住了。
他怔怔望著堂外那片漆黑的夜色,望著虛空里某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,方才還紅光滿面的臉,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,褪了個乾淨。
白。
慘白。
像一張被瞬間抽走了所有血色的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