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 三計定局篡北庭
不過半日,李小黑那幾句話便鑽進靈州千家萬戶。
一時間,滿城風雨,百姓看那七千北庭兵的眼神,都帶上了警惕。
而此刻,李慶安養病那進院子最裡頭,一間小花廳門窗緊閉,右軍親兵把住道口,屏退僕役,廳內只點幾盞昏燈。
節度判官周興松端坐主位側首,半晌,把茶盞一擱。
「諸位,這裡沒有外人,到了這一步,不必藏著掖著了。」
「節帥的意思,已經很明白。」
「中箭高熱,連大同都不要,拼著最後一口氣,非要來靈州見唐舜,他這是要在咽氣前,把北庭節度的大位,親手交給唐舜。」
韓錚一巴掌拍在大腿上。
「他娘的!一個邊軍里爬出來的莽夫,也配坐咱們北庭的節帥之位?!」
周興松搖頭。
「誰做節帥,本與我等無干,可我等,都與唐舜不對付。」
「左軍石家父子,與唐舜穿一條褲子。」
「唐舜上位,左軍是從龍之功,可你我呢?」
「雷判官扣過他的糧草,韓掌書記掌著印信,韓都指被他兩次踹翻、記過軍棍……」
「唐舜在靈州殺貪官、誅豪族,他若做了節帥,第一個要換的就是咱們這幫舊人,株連抄家,盡數身首異處!」
滿廳脊背發涼。
雷嵩騰地起身,聲音發顫:「不能讓他上位!」
韓成捧盞的手一抖,咬牙:「我等,沒有退路了。」
韓錚「嗆啷」抽出半拉橫刀。
「還商量個屁!今夜我帶五百親兵摸進去,一刀剁了!」
「放肆!」
張戡睜眼低喝。
「城外幾萬匈奴人圍著城,你要自相殘殺,開城請匈奴進來嗎?!」
雷嵩灰著臉,掰著手指,哆嗦著算帳。
「這靈州是唐舜的地盤,守城團練、鎮戍、牙兵、鄉勇,本就有好幾千。」
「加上石撼山左軍右都的五千戰兵,護衛節帥的幾百親兵,還有陳昆的殘餘,攏在一處,怕是有上萬人!」
「咱們右軍,滿打滿算只有五千,五千對一萬,又在人家城裡,怎麼打?」
韓錚一拳砸在案几上。
「這也不行,那也不行!乾脆修書去河東,向典節帥借兵!」
「河東節度使典祿山,早對靈州眼熱!他若對靈州感興趣,這靈州給他便是,借河東大兵一夾,唐舜那萬把人腹背受敵,連他都不用理會!」
張戡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,當即駁斥道:
「放屁!引外兵、獻疆土,這跟獻城投敵有什麼兩樣?!」
「老夫把話撂這兒,寧可讓唐舜坐這位子,老夫回庭州做個富家翁,也絕不容外鎮一兵踏進北庭!」
周興松呷了口茶。
「硬來是下下策,引外兵是絕戶計,咱們要的,不是唐舜的命,是一個『名』。」
「口諭遺表、印信兵符,兩樣握在手裡,聯名上表請朝廷一道旌節,唐舜就休想名正言順坐上那位子。」
「所以要做三件事。」
「第一,病榻咱們把住,唐舜半步不許靠近,強闖即圖謀不軌,當場拿下。」
「第二,遺表口諭但凡落筆成文,都要經韓掌書記的手,節帥若清醒著要傳位唐舜……」
周興松眼皮一耷,眼底寒光一閃。
「那便要看,這遺表是節帥親口所囑,還是,咱們『代筆』所成了。」
「第三,節帥若是薨了,便擁立張都將為節度留後,接印信兵符,聯名上表。」
「唐舜肯俯首,留他擋匈奴人,他若起兵,便是抗命謀逆,人人得而誅之!」
「對!擁立張都將!」
韓錚第一個單膝跪地,眾人圍攏:「還請都將,為我等做主!」
張戡神色變幻。
他何嘗不知是人家開城門、放箭雨,把七千人從鬼門關撈回來。
可他身後是右軍五千弟兄,唐舜一上位,右軍遲早被拆散、當炮灰。
良久,老將閉上眼,又睜開。
「罷了,老夫答應你們。」
「但醜話說在前頭,節帥在世一日,誰也不許動他一根毫毛。」
「沒有老夫將令,不許擅動一刀一槍。」
「誰敢越過這條線,去跟匈奴、河東勾勾搭搭……」
張戡的目光,刀子般落在韓錚臉上。
「老夫第一個,饒不了他!」
「我等,唯都將馬首是瞻!」
周興松卻又潑下一盆冷水。
「莫要高興得太早,這三步計,都建立在節帥不能再開口上。」
「萬一他緩過來,親口點了唐舜的名,要當面交代後事,我等身為僚屬,難道還能堵節帥的嘴?」
滿廳那點熱氣,又涼了半截。
韓錚眼珠子一轉,湊上前。
「到時候節帥若真醒了、要見唐舜,咱們便假意答應,放他進榻前聽遺命,暗地裡,立刻快馬出關,去聯河東。」
「西有匈奴,東有河東,內有咱們五千,他姓唐的內憂外患,縱有萬把人,也得給老子活活困死在靈州城裡!」
「夠了!」
張戡霍然起身,一聲怒喝,震得燈火都晃。
「韓錚,你還要說幾遍?!我北庭與河東,同為大乾節鎮,這靈州,是北庭之土,不是哪一家拿來送人、換命的東西!」
「你我世受北庭大恩,是北庭之臣,北庭的土,寸土不能讓,北庭的節,半分不能有虧!」
「引外兵奪自家州府,這等賣主求榮、數典忘祖的勾當,你也敢一而再、再而三說出口?!」
「擁立之事,老夫可以應下,可這聯河東,誰也不許再提!」
「誰敢背著老夫私通河東,老夫縱拼了這把老骨頭、也要斬他於軍前,以謝節帥!」
韓錚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咬著後槽牙,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。
「……是。」
張戡拂袖轉身,大步而去。
「就議到這兒,各守本分,等節帥消息。」
一場密謀,不歡而散。
韓錚回到偏院,臉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朝陰影里喚了一聲。
「韓七。」
一個精悍親兵悄無聲息閃出,單膝跪地。
這是他的同姓家將,跟了他十餘年,最忠心的一把刀。
「你,走一趟河東。」
韓錚壓著嗓子。
「今夜換客商衣裳,帶兩個可靠弟兄,從東門混出城,走邙山小道,晝夜兼程,直去河東,拿這個去見典節帥。」
他摸出貼身私印,又割下一塊腰帶獸紋玉佩,塞進韓七手裡。
「告訴典節帥,北庭右軍右都指揮使韓錚,願為內應,他若發兵西進,我在靈州替他開城門。」
「西匈奴、東河東、內五千,三家齊發,唐舜縱有萬把人,也得困死。」
「事成,我只求一條活路、加北庭節度副使的名分,靈州以西,盡可與他分。」
「這事兒,關乎我等身家性命,若是走漏半點風聲……」
韓錚沒說下去,未盡的殺意,讓韓七汗毛倒豎。
「屬下,以項上人頭擔保!」
韓七重重磕頭,把印信貼身藏好,貼著牆根沒入黑暗。
韓錚立在院中,望著韓七消失的方向,心裡那盤棋已布下第一子。
接下來,就看節帥是咽氣,還是……
「節帥醒了!」
「節帥醒過來了!!」
前院驟然爆發出一陣帶著哭腔的狂喜呼喊,紛亂腳步聲由遠及近,響徹整個刺史府。
「快!快傳唐大人!節帥頭一句話,就要見唐大人!」
韓錚身子驟然一僵,霍然轉身,望向病榻那進院子。
怕什麼,來什麼!
節帥,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,醒了!
這一夜,註定,無人能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