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2章 階前靜待死生音


  五步之內,血濺滿地。

  唐舜直起身,抹了一把臉上的血,露出一雙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。

  他在每個人身上一一掃過。

  不知為何,堂兄眾人,只覺後背發涼,汗毛倒豎,一時間,有種要命喪當場的恐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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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唐舜環顧滿堂,冷聲開口:

  「你們爭權奪利,想坐哪個位子,想爭哪口氣,我唐舜,管不著,也懶得管。」

  「可你們,不該在節帥病重之際,拿刀子逼到他跟前,拿這滿營的兵、滿城的百姓,去激他,去氣他!」

  「他被你們一口一口,氣得吐血,氣得奄奄一息!」

  「他是你們的節帥,也是我唐舜的上峰,恩人!」

  唐舜的聲音,驟然冷厲。

  「這等犯上作亂,欺病之事,我不能容忍!」

  周興松捧著茶盞的手在抖,雷嵩癱坐在席上。

  他們知道,韓錚暴起發難,已經是打破計劃,唐舜幾拳下去,又打亂了所有的布局。

  也讓眾多兵卒,不敢再小瞧這個死人堆里殺出來的文臣刺史!

  張戡拄著刀,看看韓錚的屍體,又看看一身是血的唐舜,嘴唇動了動,終究是重重一嘆。

  唐舜低下頭,解下腰間那根刺史革帶。

  帶上,還懸著那枚代表靈州刺史權柄的銀魚袋。

  他提著腰帶,穿過滿堂刀槍,走到石重岳面前,雙手將腰帶遞了過去。

  「石都將,人之所以能活,便是有五臟六腑之故。」

  「堂中之人,有我之心腹,從今夜起,都將便是我唐舜的腰膽。」

  「這堂上的文武,這府里的兵馬,我都託付給你,還望都將,替我穩住這堂上之流。」

  他略微停頓,帶血的眼睛掃過右軍一眾人等,只留下八個字。

  「若有異動,盡可殺之。」

  石重岳渾身一震,沒有半句推辭,雙手鄭重接過,重重抱拳。

  「末將領命!有老夫在,這正堂就亂不了!誰敢再動一根手指頭,老夫第一個,剁了他!」

  唐舜頷首,轉過身,一張血臉,又一次從堂中每一個人臉上掃過。

  所過之處,右軍將校、節度府幕僚,一個個低下頭,無一人敢與他對視。

  他接過橫刀,大步走出正堂,獨自一人,一張血臉,徑直走到那片森冷的刀槍鋒刃之下,把自己,硬生生架在了成百上千把刀尖的正中央。

  滿院的兵,被他這副不要命的架勢,逼得齊齊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唐舜把刀尖往地上一拄,冷冷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年輕的、驚惶的臉。

  「刀,都舉穩了?」

  「你們,是北庭的兵,是節帥養的鷹犬。」

  「你們吃的,是節度府的糧,你們領的,是節度府的餉!」

  「你們身上的甲、手裡的刀,是北庭的百姓,一針一線、一釐一毫,把你們養起來的!」

  唐舜的聲音陡然拔高,如驚雷炸響。

  「你們給我記住了,是誰,養的你們!」

  頭排十幾個兵卒,還愣愣舉著刀,刀尖正對唐舜胸膛。

  唐舜不閃不避,忽然抬手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一記耳光,狠狠扇在最前頭那個兵卒臉上,扇得他一個趔趄,刀都沒敢動。

  唐舜往前一步,又是一巴掌。

  「啪!啪!啪!」

  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他就那樣,不緊不慢,從那十幾個舉刀的兵卒面前,一個一個走過去。

  每走過一個,抬手就是一巴掌,扇得又脆又響,扇得那些兵卒頭歪眼冒金星,卻沒有一個人敢躲,沒有一個人敢把刀落下來。

  十幾個巴掌,一氣呵成。

  唐舜扇完,偏過頭,狠狠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。

  「呸!吃裡扒外的東西,滾!」

  唐舜又打又罵,仿佛渾然不知,眼前這些右軍兵卒,是要殺他的。

  這時候,右軍兵馬使張戡,走了出來,擺擺手,「都讓開,不要胡來。」

  那十幾個兵卒如蒙大赦,趕忙後退,甚至稱得上連滾帶爬,讓出了正中甬道。

  身後那一片黑壓壓的右軍兵卒,也悄無聲息往兩側退開,讓出了一條路。

  唐舜站在了刺史都門口,卻沒有走出府門。

  他望著門外上萬張舉著鋤頭、扁擔、在火把下漲得通紅的臉。

  那張一直繃著的血臉,終於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鬆動。

  並不是他唐舜王霸之氣側漏,鎮住了堂兄眾人,而是這些扛著鋤頭的泥腿子,發瘋了。

  右軍和節度府僚屬在賭,賭的便是唐舜不敢把守軍調回刺史府,只因兵卒調動,城外匈奴人必定知曉。

  只是他們卻沒有想到,這是靈州,是唐舜的靈州。

  是唐舜殺了一百多個貪官污吏、廢了各種雜稅,用鹽糖煤皂的錢糧,養了這些百姓一冬的靈州!

  說唐舜施政深入人心或許只能讓人懷念,不足以讓百姓如此心驚。

  但用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形容,大概是最為貼切。

  這幫百姓,便是怕斷了財路和活路。

  唐舜若是有恙,與殺人父母確係相等。

  唐舜若死,大概這刺史府中的右軍兵卒、節度府僚屬,大都會被百姓撕碎,最終難逃一死。

  所以便造就了這等抽象局面,右軍將校退縮,節度府僚屬緘默。

  唐舜轉過身,正趕上軍醫和韓春帶著幾個兵卒手忙腳亂。

  「節帥如何?」

  那軍醫滿頭大汗,話都說不囫圇。

  「回大人,節帥這一口血,是急火攻心,傷了根本……得立刻施針,能不能挺過來,就看今夜了!」

  唐舜一言不發,眼看著軍醫和韓春,走進了那間燈火通明的內堂。

  沉重的木門,在他身後吱呀合攏。

  門外,是上萬百姓不眠的火把,是北庭權貴前途難明的黑夜。

  門內,是一個生死未卜的北庭節帥,不知能否看到明天……

  唐舜如同泥塑菩薩,也不去擦臉上的血,就這麼一屁股坐在內堂門口的門檻上,就這麼靜靜守著門。

  往前,衛縱等人,目光警惕,看著一眾右軍將校和節度府僚屬,不懷好意。

  右軍將校、節度府僚屬等人,坐在原地,卻沒有平日裡的養尊處優,聞著撲面而來的血腥氣,時不時還能看看韓錚面目全非的臉。

  石重岳帶著石撼山,把守在正堂門口,不教右軍兵卒往前一步,也不讓正堂中人離開。

  右軍兵卒們,黑壓壓一片涌在正堂與大門之間的空地,大氣不敢喘。

  「吱呀——」

  不知道過了多久,萬分煎熬之中,內堂門吱呀一聲打開,那軍醫走了出來,憔悴的面容瞬間吸引了幾百雙眼睛。

  軍醫衝著唐舜抱拳,「大人,節帥請大人入堂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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