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榻前瀝血托北庭
唐舜站起身,屁股沾著門檻的灰,他沒去拍,也沒去擦臉上的血,只朝衛縱、程峰留下一個眼神,獨自跨過了那道門檻。
軍醫識趣地退到了外間。
內堂里,藥味混著血腥氣,撲面而來。
李慶安半躺在床榻上,背後墊著厚厚的被褥。
剛才,他還能在正堂里坐直了身子,談笑風生、大口吃肉。
𝕊тO55.ℂ𝓸м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
可此刻,那張臉,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
兩隻眼窩深深陷了下去,顴骨高高凸起,仿佛渾身的血肉,都在這片刻之間,被人掏了個乾淨。
唯有一雙眼睛,還亮著。
那是一種燃燒到了盡頭、把最後一點燈油都熬幹了的亮。
看見唐舜進來,李慶安枯瘦的手指,在榻沿上無力地動了動,朝他招了招手。
「過來。」
「到……到本帥跟前來。」
唐舜走上前,撩起衣袍,在榻前跪了下去。
「節帥。」
「您找我。」
他臉上的血,一道一道,已經半干,凝成了黑紅色的殼,連雙手、衣襟上,也都是韓錚的血。
他就這麼血淋淋地跪在李慶安的榻前,像一尊剛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殺神。
李慶安看著他這副模樣,渾濁的眼睛,在他臉上停了許久。
「誰……死了?」
唐舜沒有抬頭,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應:
「韓錚,欲要趁您病重,起兵作亂,奪節制之權。」
「他在正堂之上,刀兵逼宮,又放五千右軍圍府,意圖對您不利。」
「被下官,就地正法。」
李慶安聽罷,那張枯槁的臉上,沒有驚,也沒有怒,只是極其緩慢地頷了頷首。
仿佛韓錚是死是活,早在他意料之中。
「好。」
他吐出一個字,又喘了兩口氣,才接著道。
「死了……好。」
「本帥的時間,不多了。」
他偏過頭,望著帳頂,那雙熬幹了油的眼睛裡,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、道不明的東西,像是悔恨,又像是不甘。
「唐舜。」
「你可知道,本帥在這北庭節度使的位子上,坐了多少年?」
唐舜低聲道:「十七年。」
「十七年……是啊,十七年。」
李慶安喃喃著,聲音飄得很遠。
「這三十年,包括我在內,三任節帥,硬是把北庭,從北面一等一的強藩,一年一年,打成了如今這副任人宰割的弱藩。」
他撐著一口氣,胸口劇烈起伏,那雙眼,卻在這一刻,亮得灼人。
「你沒見過,盛極之時的北庭。」
「那時的北庭,節鎮之內,有百姓二十萬戶,丁口七十萬餘,帶甲的精兵,足有八萬!這還不算州縣衙兵和團練!」
「八萬健兒,屯於邊塞,胡人南下牧馬,都要繞道而行!」
「那是何等的繁盛,何等的威風!」
老節帥的聲音,一點點拔高,說到「八萬」兩個字時,那雙枯瘦的手,竟在床上顫抖著,握成了拳。
可下一刻,他眼裡的光,又黯了下去。
「本帥上任之時,便立下毒誓,要重複北庭盛景!」
「而今呢……十七載,便這麼蹉跎過去了。」
「整個北庭,只剩下十八萬口百姓,在鐵蹄之下,苟延殘喘。」
「七十萬,變成十八萬。」
「八萬甲兵,變成七千殘兵。」
「一座座城池,荒了,一戶戶人家,絕了,連路邊的野草,都比三十年前長得旺。」
說到此處,李慶安忽然身子一弓,捂著嘴,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那咳嗽聲,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
「節帥!」
唐舜膝行上前,伸手去扶。
「別……別碰我。」
李慶安擺了擺手,好容易才止住了咳。
他靠在榻上,望著帳頂,慘然一笑。
「今日的北庭,遍地流民。」
「旁人都說,李慶安是個好人,是個仁義的節帥。」
「可他們不知道,就是這個『仁義』,害了北庭。」
「部將擁兵自重,本帥捨不得殺,豪強隱田瞞戶,本帥捨不得抄,百姓流離,本帥捨不得改制,捨不得用重典……」
「本帥這一生,把所有人都保全了,唯獨,沒有保全北庭。」
他的眼角,無聲地滑下兩行濁淚。
「本帥對不起這北庭的百姓,對不起戰死的三軍,也對不起……妻子兒女。」
「三十年來,本帥一直在外頭打仗,兩個女兒,是夫人一手拉扯大的。」
「後來夫人去了,兩個女兒,與我這父親,似乎不熟……」
「仁義來,仁義去,到了臨了,本帥,什麼也沒落下。」
「這輩子,怕是再也看不到北庭旌旗連綿,鐵騎縱橫的那一幕了……」
唐舜跪在榻前,沒有說話。
他知道,此刻,李慶安不需要安慰,只需要一個人,把這些壓在心底三十年的話,聽完。
他也知道,李慶安少年從軍,看到的便是鼎盛時期的北庭節鎮,這些年一直想要恢復盛況,卻事與願違。
他看到過北庭的盛,卻又主導著北庭的衰,想要阻止,卻無能為力,這恐怕是天底下,最鈍的一把刀子。
李慶安喘息了片刻,目光重新落回唐舜臉上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忽然透出一股斬釘截鐵的銳利。
「唐舜,你是個能成事的。」
「靈州在你手裡,不過幾個月,井井有條,工坊、修路、戶籍、賦稅,樁樁件件,清清楚楚。」
「你又打了幾場大仗,可謂戰果煌煌。」
「本帥做不到的事,你做到了。」
「本帥活不成的北庭,或許,你能把它,養活過來。」
說到這裡,李慶安屏住一口氣,掙扎著,要從榻上坐直。
唐舜想扶,又被他用眼神止住。
老節帥一個字一個字,說得極慢,卻字字千鈞。
「唐舜。」
「本帥,欲指你為,北庭節度留後,代行節度之權,不出意外,你便是北庭節度使。」
「你,意下如何?」
內堂里,靜得能聽見燈油燃燒的輕響。
唐舜叩首,額頭抵在冰涼的地磚上。
「節帥。」
「您的身子,還沒到那一步。依下官之見,不如安心靜養,等您身子骨好了,這北庭的千斤重擔,還得您親自來挑。」
「糊塗。」
李慶安喘著粗氣,打斷了他。
「本帥的身子,本帥自己清楚。」
「這一遭,是過不去了。」
他喘息了好幾下,才攢夠了力氣,喝問:
「唐舜,你,能否扛起北庭重責,重現北庭節鎮盛況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