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5章 老帥垂死鎮群臣
「節帥！」
「節帥！您怎麼了？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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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下的文武，齊刷刷變了臉色。
那一陣劇烈的咳嗽，像是要把李慶安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
他本就油盡燈枯，被這一通猛咳，整個人晃了兩晃，一口氣沒上來，朝後便倒。
韓春眼疾手快，撲上去一把扶住，軍醫也連滾帶爬地撲到榻前。
「讓開！都讓開！」
李慶安被放平在床榻上，雙目緊閉，臉色灰敗如紙，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弱。
內堂里，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都直勾勾盯著榻上那個人。
一息，兩息，三息……榻上的人，竟半點聲息也無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久到有人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，久到堂下幾個老卒，已經忍不住低低啜泣起來。
節帥……莫不是，已經走了？
便在這死寂到了極點的當口，李慶安的嘴唇，極輕地，動了一下。
一個字，氣若遊絲，含混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……念。」
離得最近的韓春，卻渾身一震。
他聽懂了。
這年輕人臉色微微發白，到底是在軍中刀光劍影里熬過的文吏，只一瞬，便壓下了心頭的驚濤，膝蓋一撐，站起身來。
他從貼身的懷中，雙手捧出一卷封得嚴嚴實實的文書。
滿堂的目光，唰地一下，全釘在了那捲文書上。
韓春展開文書，後退半步，朝著榻上的李慶安，深深一揖，繼而轉過身，面向滿堂文武，朗聲開口。
那聲音，年輕，卻清清楚楚，壓過了滿室的啜泣。
「北庭節度使牒。」
「使持節北庭諸軍事、北庭節度大使、知節度事、兼北庭都護、管內營田度支觀察處置使李慶安，為權署留後、牒北庭事。」
「本帥受國厚恩，典鎮北庭十有七載，禦寇守邊，夙夜匪懈。今督戰大同，身中流矢，毒攻腑臟，病勢沉綿，恐朝夕之間，不復能視事。」
「惟北庭乃國家北面鎖鑰，三軍之重、生民之命、封疆之寄，不可一日無主。今遍察麾下將吏，惟靈州刺史唐舜，忠勇有謀，治邊著績：」
「蒞靈州半載，鋤貪安民、繕城積粟，流散復業，百姓賴之；」
「匈奴十萬圍城，身先士卒，夜襲虜營，奪玄虎王旗，摧鋒破敵，功在疆場，三軍共見。」
念到「玄虎王旗」四字，堂中不少將校，下意識地，看向了榻前那道血影。
韓春的聲音，陡然一肅。
「今以邊事緊急，便宜行事，署唐舜權知北庭節度觀察留後。」
「北庭一路軍馬政令、州縣錢糧、刑獄戍守、官吏黜陟、營田驛傳，一應大小事務，悉委爾處分。」
「自本牒頒下之日，北庭將校僚屬、軍民人等，盡受爾節制！」
「有持兵抗命、煽亂軍心、私通外藩、沮壞邊事者，爾即以軍法從事，先斬後奏，無需稟聞。」
「先斬後奏，無需稟聞」八個字一出，跪在最前頭的幾個節度府文僚，身子齊齊一抖。
韓春沒有停，接著往下念。
「本帥已具遺表一通，遣使馳驛奏聞朝廷，備陳爾之功狀，請朝廷正授旌節。」
「朝命未降之日，爾且主持鎮務，安輯軍民，固守封疆，以待天恩。俟朝廷制書告身下，再行正授之禮。」
「爾宜勉力任事，上不負朝廷，下不負三軍，保此北地門戶。本帥縱瞑目，亦無憾矣。」
「牒至准此，各宜稟遵。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，內堂里，久久沒有一絲回應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人都被這一道牒文，砸懵了。
這不是病榻上的一句口諭，也不是一時興起的託付。
這是一道格式齊備、權責寫得清清楚楚、連向朝廷的遺表都一併備好的，正式節度使牒！
有了這道牒，唐舜這個「留後」，便名正言順，再不是誰能憑一句「資歷淺」就能駁倒的。
榻上，李慶安又極輕地，吐出幾個字。
「授節……」
「兵符……印信……」
韓春回身，早有親兵捧上一個黑漆托盤，盤上覆著一方紅綢。
他雙手掀開紅綢——
托盤之上，一方繫著朱紅綬帶的北庭節度使銀印，一枚剖作兩半、調兵遣將的銅魚符，還有一面巴掌大的、繡著「節度」二字的令旗，靜靜躺著。
印、符、旗，三樣東西，便是這北庭一道，至高無上的權柄。
唐舜跪在榻前，看著那三樣東西，心頭滾燙，雙手舉過頭頂，將托盤，鄭重接過。
他捧著托盤，伏身，額頭觸地，一個字一個字，朗聲而誓。
「舜，領命。」
「自此往後，必以身作則，兢兢業業，上不負節帥所託之重，下不負三軍萬民之望！」
「光復北庭，往日盛景！」
「若違此誓，天人共棄！」
李慶安聽著，那雙幾乎要閉上的眼睛裡，迸出最後一點光。
他張著嘴，胸口劇烈起伏，拼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，從牙縫裡，逼出三個字。
「拜……拜留後。」
「我等，拜見留後！」
石重岳第一個重重叩首，嗓門如雷。
緊接著，石撼山、衛縱、梁恩義、程峰，還有韓春，齊齊跪倒，一片甲葉鏗鏘。
「拜見節度留後！」
可人群里，除了這些人，其他人，卻沒有動。
除了右軍一眾之外，還有節度府的幾個文僚，周興松、雷嵩、韓成等節度府僚屬。
他們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額頭上的冷汗，順著下巴往下淌，已經是跪著，卻怎麼也喊不出來。
這一喊，便是認了唐舜，便是認了自家這些年把持的權位，從此旁落。
榻上。
李慶安把這一幕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誰也沒料到，方才還連說話都費力的老節帥，忽然雙手攥住床沿，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，竟硬生生地，從榻上坐了起來！
「節帥！」
唐舜大驚，端著托盤就要起身去扶。
李慶安卻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，枯瘦的手指，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，竟扣得唐舜生疼。
老節帥沒有看唐舜，他直勾勾盯著那幾個還站著的人，一雙眼睛，血紅血紅。
他胸口劇烈起伏：
「爾等……」
「爾等，意欲何為？」
「怎麼？」
老節帥慘然一笑，那笑容，說不出的瘮人。
「是想，跟本帥……」
「一同上路嗎？！」
「一同上路」四個字，像四道驚雷。
那是要他們，給老節帥殉葬！
這一回，右軍、節度府僚屬，再無半分僥倖，齊刷刷跪了下去。
「末將不敢！」
「我等不敢！」
「拜見節度留後！！」
這一回，再沒有一個人，是跪直的。
內堂、廊下、院中，跪了一地，黑壓壓的人頭，重重叩下，聲浪一浪高過一浪，響徹整座刺史府。
「拜見節度留後！」
「拜見節度留後！！」
唐舜跪在最前，一手托著那盤沉甸甸的印、符、令旗，另一隻手，還被李慶安緊緊攥著。
他垂著眼，聽著身後山呼海嘯般的「拜見」，心中，沒有半分喜意，只有一股說不出的沉重。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這北庭一道的千里封疆、十八萬百姓、七千殘兵，還有城外環伺的十數萬匈奴鐵騎，這一副千鈞重擔，徹徹底底，壓到了他唐舜一個人的肩上。
榻上，李慶安聽著滿室的山呼，那雙血紅的眼睛裡，最後一點光，一點一點，柔和了下來。
他望著房梁，乾裂的嘴唇，極輕地，翕動了兩下。
「好……」
「好啊……」
唐舜本以為，李慶安要放下手，可誰知，不知他哪來的力氣，重重握著唐舜的手，道：
「唐舜，三十年來，北庭由盛而衰，三任節度，皆有滔天血仇！」
「今日，我要你當著全體文武的面，立下毒誓！報北庭三箭之仇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