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6章 三箭血誓銘三仇
三箭之仇?
滿堂文武,齊齊一凝。
連唐舜,都沒有反應過來。
北庭的仇敵,明擺著是城外的匈奴人,何來「三箭」一說?
李慶安卻沒有解釋,他偏過頭,朝韓春極輕地抬了抬下巴。
韓春會意,俯身捧起一個不起眼的烏木長匣。
那匣子不大,漆色斑駁,邊角都磨得發亮,一看便是被人常年貼身收著、不知打開過多少回的舊物。
李慶安枯瘦的手,探進匣中,摸出了第一支箭。
那是一支瞧著極為陳舊的箭,箭杆上的漆,早已斑駁,簇頭烏黑,泛著一層洗不淨的暗紅鏽跡,像是從誰的屍骨里,硬生生拔出來的。
他把這支箭,鄭重地,遞向唐舜。
「第一支箭。」
老節帥的聲音,沙啞而低迷,像是隨時會停息。
「乃是匈奴的……軍臣單于!」
「北庭這些年,連年被匈奴襲擾,邊關的狼煙,一日不曾斷過。」
「那些動輒數萬、十餘萬騎南下的大規模戰事,一樁樁,一件件,皆是出自此人的授意!」
李慶安握著那支箭的手,抖得厲害。
「他是北庭最大的元兇,是懸在我北庭十八萬百姓頭頂,一把永遠不落的刀!」
唐舜雙手接過,低頭看去。
只見那箭簇之上,鑽著一個小小的孔洞,箭杆尾端,刻著一圈歪歪扭扭的狼頭紋。
這是匈奴人特有的鳴鏑,射出去,破空有聲,是匈奴單于用來號令萬騎、指哪打哪的箭。
傳聞當年匈奴的冒頓單于,便是靠著一支鳴鏑,射殺父汗頭曼,篡位單于,將匈奴從一個遊牧部落,發展成東西橫貫萬里、引弓之民不下百萬的龐大帝國。
這鳴鏑,在草原上,便是單于王令的化身。
唐舜雙手將那支鳴鏑,高高舉過頭頂,神色肅然。
「唐舜,記下了!」
李慶安看著他,又從匣中,摸出了第二支箭。
這一支,箭杆細長,漆作幽幽的青黑色,尾羽是南方才有的孔雀翎,與北地、匈奴的箭,截然不同。
「這第二支箭——」
李慶安略微停頓,一個字一個字,往外吐。
「乃是南楚。」
「南楚?」
唐舜眉頭一皺,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節帥,北庭遠在北地,南楚偏居江南,兩地相隔,何止千里?中間還隔著中原的偌大疆域,我北庭與南楚,素無往來,怎麼會……」
「素無往來?」
李慶安自嘲一笑,那笑里,藏著唐舜看不透的寒意。
「南楚如今的女帝,高起,可是個野心勃勃、比鬚眉男子還要狠上三分的人物……」
他還要再說,喉嚨里卻驟然湧上一陣腥甜,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這一次,他咳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了,那張臉上,再沒有半分血色,到了嘴邊的話,被生生堵了回去。
南楚與北庭,究竟有何血海深仇,終究沒能在今夜,說出口。
唐舜雙手捧著那支南楚的箭,心頭疑雲重重,卻只能先把這一樁,強行按在心底。
李慶安沒有再給他追問的工夫。
老節帥的手,在木匣里,摸索了好一陣,摸出了第三支箭。
這一支,箭杆筆直,簇頭森冷,尾羽齊整,是一支再標準不過的大乾邊軍制式長箭。
可就是這支箭,在李慶安手裡,卻比前兩支加起來,還要沉重。
他捧著那支箭,一雙渾濁的眼睛裡,翻湧著刻骨的恨。
「第三支箭。」
「乃是河東節度使,典祿山。」
「當年,我北庭盡起精銳,北上草原,與匈奴主力決戰,身後的庭州,空虛得只剩一座空城。」
「典祿山,那個滿口仁義道德的東西,竟趁著我北庭舉國在外,背刺一刀,越過邙山,千里奔襲,直撲我庭州城下!」
「那一戰……」
李慶安的聲音,哽咽了。
「庭州大亂,我留守的一干文武,十不存一!」
「隨軍的家眷、府庫里的典籍、祖輩積攢的甲冑錢糧,被他劫掠一空,多少將門,一夜之間,斷了香火!」
「北庭那時有前後左右四軍,五萬餘戰兵,那之後,便……只有左右兩軍了。」
「外敵的刀,砍在身上,本帥認了。」
「可這是我大乾自家的箭,是我大乾自家的節度使,從背後,捅進我北庭心口的一刀啊!」
老節帥鬚髮皆張,用盡最後的力氣,厲喝一聲。
「唐舜,接箭!」
「下官,接箭!」
唐舜雙手,將第三支箭,鄭重接過。
三支箭,捧在他的手裡,三支箭,三個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他低頭看著那三支箭,心頭翻江倒海。
如何報仇?
一個是控弦百萬的匈奴單于,一個是割據江南、帶甲數十萬的南楚女帝,皆是一國之君!
而他唐舜,不過是北庭一隅、一個剛受命、連朝廷旌節都還沒拿到的小小留後,連七千殘兵都不見得聽令。
這誓,重得能把他活活壓死。
可對上李慶安那雙將死的、燃著最後火焰的眼睛,他知道,自己沒有退路。
這是一個垂死的老人,用最後的命,在逼他應下。
唐舜一手橫持三箭,雙膝跪地,背對滿堂文武,聲如金石。
「皇天后土,實所共鑒!」
「我唐舜,今日當著節帥、當著滿營文武的面,立下此誓——」
「此生,必定光復北庭鼎盛之業,使百姓富足,丁口百萬,沃野千里,鐵騎如雲!」
「更當窮極一生之力,報此三箭之仇!」
「軍臣單于、南楚高起、河東典祿山——」
「此三仇,但有一日不報,唐舜,不敢有一日懈怠!不敢有一絲享樂!」
「若違此誓,天誅地滅,萬箭穿心,死無葬身之地!」
滿堂死寂,落針可聞。
只有唐舜那一聲聲毒誓,在內堂里,久久迴蕩。
「好……好啊……」
榻上,李慶安聽著那誓言,那張灰敗的臉上,竟奇蹟般地,泛起一層近乎聖潔的光。
他拼盡最後一點力氣,撐開那雙早已睜不開的眼,顫抖著,將自己右手大拇指上,戴著的一枚翠玉扳指,一點一點,褪了下來。
那扳指,通體碧綠,溫潤如水,是他壯年時挽弓射鵰、用了一輩子的貼身之物。
他攥著唐舜的手,抖得厲害,將那枚還帶著體溫的翠玉扳指,顫顫巍巍,套在了唐舜的拇指上。
印信是公家的,這枚扳指,卻是他李慶安個人的。
套上它,便是真正接過了他李慶安的衣缽,接過了他那條沒走完的路。
李慶安望著他,嘴唇翕動,氣若遊絲。
「北庭……」
「交給你了……」
話音未落,他忽然反手,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,抓著唐舜的肩膀,重重一提!
唐舜猝不及防,捧著那三支箭,由跪著,成了半跪。
只是到了一半,那一股外力,卻消失了。
榻上的李慶安,身子一歪,斜斜地,倒在了床榻上。
他沒有再掙扎,也沒有再看任何人。
那雙方才還燃著火焰的眼睛,無聲地,合上了。
他的手,還保持著向上提的姿勢,像是,想要把唐舜扶起來,讓他站著,做個北庭節度。
又像是把整個北庭,連同他未竟的夙願,一併塞給了眼前的年輕人,自己,則終於肯歇一歇了。
內堂里,死一般的寂靜。
緊接著,是軍醫撲到榻前,顫抖著探了探鼻息,又搭了搭脈,而後,那軍醫膝蓋一軟,朝著榻上,重重跪了下去。
他摘下頭巾,捂著臉,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鳴。
「節帥……」
「節帥,薨了——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