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0章 飛魚繡春鎮百官
正堂的樑上還留著驚變那夜的舊痕,白灰叫刀風掃過,補了兩處,顏色到底不一樣。
靈州來的一班骨幹,臉上的不服還沒散。
節度副使,那是節帥之下名義上最大的官,竟給了三個先前處處作對的外人。
有人攥著拳頭,有人咬著後槽牙,只等主位上的人給個說法。
唐舜沒有理會堂下那些寫滿不解與抗拒的臉,也沒有多看右側三個又驚喜又懷疑的人。
「補官,就到這裡。」
他抬起眼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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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接下來,整軍。」
堂上的竊語,霎時間收了。
「我聽聞,早年的北庭,有前、後、左、右四軍。」
唐舜的目光轉到武將班裡:
「到了如今,只剩左右兩軍,可有此事?」
石重岳粗嗓門在堂里響起來。
「回節帥,正是如此。」
「末將早年剛投軍那會兒,北庭四軍,每一支都能獨當一面。」
他說起這個,臉上的神色都不一樣了,抬手往北邊一指:
「前軍,往北拒匈奴,釘在邊境上。」
「後軍,鎮著武關,那是關中的門戶。」
「東軍,時常越過邙山,把河東的塢堡當作後花園,想進就進,想出就出。」
「那時與河西交好,西軍一撥一撥駐過去,替他們守西陲。」
石重岳說到這裡,重重嘆了一口氣,胸口起伏著。
「那時候的北庭節度使,坐鎮大同,跺一跺腳,朝廷都要跟著抖三抖。」
堂下眾人聽著,連呼吸都輕了。
那樣的北庭,不用細想,也知道是何等風光。
唐舜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所以,我打算重建四軍。」
這話一出,堂下立刻有人接不住。
「節帥。」
張戡遲疑著開口:
「如今北庭滿打滿算,兵不過萬,如何撐得起四軍?」
「先立骨,再補肉。」
唐舜只回了六個字,隨即抬手。
「石重岳、石撼山、張戡、梁恩義,聽令!」
四個人齊齊出班,拱手。
「在!」
「石重岳,為前軍兵馬使。」
「張戡,為後軍兵馬使。」
「梁恩義,為左軍兵馬使。」
「石撼山,為右軍兵馬使。」
四人站在堂中,神色各異。
石重岳胸脯挺得老高,石撼山那張冷硬的臉上也起了一點波瀾。
梁恩義欣喜應著,張戡卻站在原地,黑臉動了動,沒有立刻出聲。
「北庭一萬大軍,四軍各分兩千五百。」
唐舜接著道:
「一應糧餉、律令、操典,照著靈州團練的舊例施行。」
「是!」
三個人齊聲應下。
張戡遲疑了片刻,到底也把腰一拱:
「是。」
他心裡明白,這一整編,他手裡那點舊班底,就徹底散了。
而石家父子,因為對唐舜從未有過齟齬,如今竟然一門兩都將!
「靈州的團練,也一併整編。」
唐舜的聲音又起:
「他們與旁人不同,既然扎在飛狐古道,往後,就叫飛狐軍。」
「仍由衛縱統領。」
衛縱出班,拱手:
「是。」
堂下有人在心裡默數。
前、後、左、右,再加一支飛狐。
一日之間,立了五軍。
節帥這是要做什麼?
唐舜看著滿堂神色,不給他們消化的時間,繼續道:
「除了這些,還有一個組織。」
「叫做繡衣衛。」
眾人面現疑惑,彼此看了看,沒人聽過這個名號。
「繡衣衛,監察北庭百官,也監察百姓。」
唐舜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楚:
「百官有不法,可暗中檢舉,隨時稽查,繡衣衛衙門之下,設暗衛,暗衛隱於民間,偵查外情,這一衛,乃是北庭耳目!」
「不屬諸曹,不屬四軍,只對我一人負責。」
堂上眾人只覺後頸一陣發涼。
這不等於在每個人頭頂上,懸了一把刀?
監察百官,又有緝拿之權,還隱於暗處,這是何等龐大的權柄。
「繡衣衛一應下屬,皆入軍籍。」
唐舜的目光,落到班末一個人身上。
「這第一任指揮使——」
「朱夯。」
滿堂的目光,齊刷刷轉過去。
朱夯站在人堆後頭,拳頭緊緊捏著,隨即快步出班,走到堂中,跪了下去。
在這之前,他的暗衛,一直像是陰溝里的老鼠,上不得任何台面。
他也羨慕過這些人的風光。
而今,終於不同了!
如今這一衛立起來,朱夯心裡那點模糊的東西,一下子落了地。
唐舜偏頭,韓春捧著一隻托盤上來,盤上擱著一身疊好的衣裳,旁邊橫放一把刀。
「從今往後,繡衣衛走到明面上。」
唐舜道:
「這是你的衣服。」
堂下眾人都往那托盤上看。
那是一身大紅的紵絲袍服,胸前、背後、兩肩,各織著一匹飛魚,在雲紋里若隱若現。
腰間束帶,膝下橫著一道細雲,下擺密密打褶,走起路來,雲紋跟著流動。
這便是飛魚服。
旁邊那把刀,比尋常腰刀短了一截,刀脊筆直,刃口帶一道細微的弧度,刀鞘下半截垂著鞘裙,裙底織著一排短穗,通體秀氣,卻透著一股冷。
正是繡春刀。
「屬下,謝過節帥!」
朱夯雙手接過,額頭碰在磚上,聲音發悶。
「去後頭換了。」
唐舜抬手:
「讓大家看看。」
朱夯抱著衣裳退下,不多時,堂外腳步聲起。
人再進來時,滿堂都靜了一靜。
大紅飛魚服束著腰,襯得肩背窄而腰身緊,兩條腿裹在褶袍底下,又長又穩,繡春刀橫在腰側,刀鞘上的排穗一動不動。
馬蜂腰,螳螂腿,飛魚服,繡春刀。
他生得粗壯,平日瞧著不起眼,這一身穿上,竟叫人不敢直視。
唐舜上下看了一眼,臉上露出一點笑意,隨即轉向右側三人。
「我作為北庭節帥,要下的第一道命令……」
唐舜看向羅代宗三盆:
「三位節度副使,兼七殺令使。」
「指揮繡衣衛,在北庭境內,全盤核查。」
羅代宗捻著鬍子的手,停在半空。
薛元敏臉上的血色,一點點褪了下去。
陳思禮鬚髮花白,抬起的眼皮,重重跳了一下。
三個人,臉色齊齊變了。
他們這才明白,那一副節度副使的官職,為什麼來得這麼容易。
恩,還沒焐熱,刀,已經遞到了手裡。
全盤核查,查的是北庭五州的帳,是他們各自治下的帳。
查得出毛病,是他們得罪人,查不出毛病,是他們的失職。
這一遭,是要他們三個,親手去捅北庭官吏的馬蜂窩,把人得罪個乾淨。
羅代宗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滾,山羊鬍抖著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薛元敏只覺後背的中衣,叫冷汗貼在了身上,涼得透骨。
滿堂的人看著右班那三個僵住的身影,又看了看主位上神色不動的年輕節帥,心裡都升起同一個念頭。
這是讓他們,自絕於北庭!
這是捧殺!
這位年輕的節帥,三言兩語之間,便讓他們進退失據。
若是答應,便成了北庭上下恨之入骨點盆。
若是拒絕,便是不知好歹,上位剛剛施恩,便敢抗命不遵,這算什麼?
唐舜看著幾人的想法,心知他們想要明著答應,暗中作梗,也不說破,只是道:「把布告貼出去,讓北庭上下知曉吧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