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1章 飛魚臨門震鄉鄰
節度府的布告,是第二日清早貼出去的。
庭州城裡,但凡有牆的地方,都圍了一圈人。
識字的湊在最前頭,念一句,後頭的人跟著咂一句嘴。
不到半日,補官的消息就像長了腿,順著驛路往各州縣跑,一處驚起一處。
新的權貴,就這麼明晃晃地立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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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軍司馬、節度判官、掌書記、推官、巡官,一個個名字叫人記在心裡,往後見了,得繞道、得低頭。
可百姓們最津津樂道的,不是這些幕府的官,而是一個誰也沒聽過的新衙門。
繡衣衛。
聽說這衙門裡的人,吃的是兵卒的糧,拿的是兵卒的餉,手裡的權,卻比兵卒大出天去。
監察百官,也監察百姓,誰有不法,說拿就拿。
底下還養著一群暗衛,扮成小販、農人、夥計、游醫,隱在市井裡。
你隔壁賣炊餅的,你對門修車的,說不定就是衙門裡的眼睛。
這消息傳到靈武縣,已經是第三日。
靈武縣去年糧價飛漲,百姓窮的叮噹響,後來靈州刺史大興土木,縣裡這才緩過一口氣。
城南有條窄巷,巷口開著一間雜貨鋪。
鋪子的主人叫陳九,二十出頭,爹娘死得早,只給他留下這一間漏風的鋪面。
他靠著從別處收來的雜物來賣,起早貪黑,生意倒也一點點撐了起來。
沒人知道,這半年多,陳九還有另一個身份。
去年秋後,一個外鄉來的粗壯漢子在他鋪子裡買了兩回東西,第三回,把他叫到後巷,問他願不願意盯著縣裡一舉一動,不白干,一年十兩餉銀。
陳九壓根不知道對方的來路,只聽說十兩銀子的巨款,便咬了咬牙,應了。
從此,他成了暗衛。
縣裡稅吏多收的火耗,倉曹帳上虧空的糧,縣尉放出去的高利貸,他一樁一樁,寫成小字,塞進城南土地廟香爐底下的一塊活磚里。
之所以盯著官吏,陳九有自己的考量。
他不知道對方是誰,不知是大戶還是權貴,所以,不敢亂報,之揀了對大眾有利的事。
上頭的人取走,再留下新的話,讓他繼續保持。
不過幾日,這幾個官吏便被靈州錄事司抓走。
那時,陳九大概就知道,這後面的人是誰,但他誰都不能說。
包括他沒過門的媳婦。
雖然不能說,但這個腰杆,卻是挺直了,尤其在得知那位入主庭州之後。
這日午後,陳九正在鋪子裡盤貨,門帘一掀,進來三個人。
當頭是他未來的丈母娘,後頭跟著個年輕女子,眉眼有幾分顏色,正是從小定親的張家女兒張巧兒。
再後頭,還綴著一個穿青布吏袍的年輕人,麵皮白淨,是縣衙門的貼司,姓王。
陳九心裡先沉了一下,還是迎了上去。
「嬸子,巧兒,你們來了。」
張母沒坐,把一張折著的紙往櫃檯上一拍。
「陳九,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」
「這門親,退了吧。」
陳九的手停在半空,目光落到那張紙上。
紙是寫好的休書,墨跡都幹了,只空著落款的地方。
「嬸子,這是為何?」
他的嗓子有些發緊:
「這些日子,我鋪子裡的生意,一日比一日好,攢的銀子,也沒短過巧兒的……」
「銀子?」
張母鼻子裡出了一口氣,拿眼往旁邊那王貼司身上一斜。
「你能賺幾兩碎銀子,人家王官人是衙門裡的人,吃的是公家的飯,手裡攥著印把子。」
「你一個擺攤賣貨的,賺得再多,骨頭裡還是個民,還是賤民,商賈!」
王貼司往旁邊一站,抬手理了理衣襟,臉上的笑不咸不淡。
張巧兒抬起下巴,聲音脆生生的:
「陳九,我跟你說實話。」
「跟著你,守著這一間破鋪子,一眼能望到頭。」
「王官人已經應了,過了年就抬我進門,往後我就是吏家的人,進衙門、見官眷,都有我的位置。」
「你就算賺再多銀子,比得上一身官皮?」
陳九站在櫃檯後頭,胸口起伏著,一股血往頭上撞。
他想告訴他們,自己不是什麼擺攤的民,他也有正兒八經的身份,他替那一位盯著這靈武縣的貪官污吏!
可話到了嘴邊,又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這件事,一個字都不能漏。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裡的那點光,淡了下去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陳九拿起櫃檯上的筆,在墨里掭了掭,翻開支書,在落款處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巧兒。」
他把筆擱下,聲音很輕:
「祝你往後,過得好。」
張巧兒怔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痛快,隨即把休書一折,塞進袖裡,轉身就往外走。
王貼司跟在後頭,兩人並肩出了門,巷子裡很快飄進來一陣說笑,那笑聲又輕又快,像在打誰的臉。
陳九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裡,低著頭,肩膀繃得發硬。
正在這時,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那馬在鋪子門前勒住,一聲長嘶,驚得巷子裡的雞撲稜稜亂飛。
門帘一掀,進來一個人,一身大紅的飛魚服,腰橫短刀,靴上還沾著驛路的塵土。
鋪子裡的氣氛,一下子凝住了。
外頭附近的人家聽見動靜,都湊了過來,探頭探腦。
張母三人還沒走遠,也停下腳步,回過頭。
「這是誰啊?」
「這你都不知道?飛魚服,繡春刀,這是最近咱們北庭的新衙門,繡衣衛!」
「嘶……就是那個,上到權貴,下到庶民,誰都能抓,誰都能審的繡衣衛?」
「沒錯,沒錯,快讓開些,別得罪了這位爺!」
那飛魚服的人聽聞,情不自禁挺直了胸膛,目光在鋪子裡一掃,開口問:
「陳九,何在?」
陳九抬起頭,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我就是。」
那人不再多言,從馬背上解下一隻青布包袱,隔著櫃檯,穩穩地遞了過來。
「奉指揮使朱大人令。」
「暗衛陳九,潛伏靈武,偵查有功,稅吏火耗、倉曹虧空、縣尉貸錢三案,皆其所舉。」
「今繡衣衛立,著即授陳九為繡衣衛靈武縣旗官,下設十人,監察本縣官吏,凡有不法,查實便鎖,先拿後報!」
巷口圍著的人,先是死寂,隨即炸開一片低低的驚呼。
陳九雙手接那包袱,手在抖。
他當著眾人的面,把包袱一層一層打開。
最上頭,是十兩白花花的官銀,銀錠底下,壓著一面銅腰牌,正面鑄著「繡衣衛」三個字,背面是「靈武旗官」。
再往下,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身大紅飛魚服,最底下,橫躺著一把秀氣的短刀,刀鞘垂著鞘裙,裙底一排短穗。
正是繡春刀。
陳九捧著那面腰牌,看了很久。
忽然,這個二十出頭、爹娘死時都沒掉過淚的年輕人,身子一矮,蹲在地上,嚎啕大哭起來。
那哭聲從胸腔深處擠出來,裡頭壓著半年的隱姓埋名,壓著方才那一紙休書,壓著多少回夜裡攥著小字、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的委屈。
「小人陳九,謝節帥大恩!謝指揮使提拔!」
陳九哭了好一陣,才抬起袖子,一把抹乾臉上的淚,重新站了起來。
他把腰牌繫到腰間,抬眼往四周看。
方才還在看熱鬧、指指點點的街坊,此刻一個個臉上的神色全變了,有敬畏,有討好,有後悔,紛紛往後退,又捨不得走,眼神躲躲閃閃。
人群邊上,張母的臉白得像紙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張巧兒僵在原地,袖裡那封休書,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。
而那個王貼司,兩條腿抖得厲害,膝蓋一軟,差點跪下去,扶著牆才站穩,額頭上的汗,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他是縣衙門的貼司。
陳九報上去的那三樁案子,稅吏、倉曹、縣尉,哪一個,跟他沒有干係?
陳九的目光,在他臉上停了一停,沒有說話,只把那身飛魚服,慢慢地、穩穩地,往自己肩上披了上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