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2章 可憐公子落風塵
靈武縣雜貨鋪前的那一幕,在北庭各地輪番上演。
繡衣衛的旗官,一個縣一個縣地派下去,暗衛從暗處走到明處,腰牌、飛魚服、繡春刀,一樣一樣發下去。
這是唐舜仿照上一世明代錦衣衛的法子,不同的是,明代錦衣衛只有頂流幾人活著有功之人才有資格穿飛魚服,唐舜為了美觀和抬高繡衣衛的權柄,刻意讓旗官以上盡穿飛魚服。
隨著一個個繡衣衛露出水面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夜裡睡不著,也有人連夜把藏了多年的帳冊,悄悄送到了衙門。
北庭上下都清楚,隨著那一位年輕節帥落子,舊的章法,全變了。
就在各州縣忙著消化這一場變動的時候,庭州節度府門前,卻是一片肅殺。
重新湊整的一百名牙兵,一色的輕甲,肩扛陌刀,甲葉在晨光里泛著冷光,從府門一直排到街心。
隊列當中,馬車十幾輛,車轅上都貼著封條。
最前頭裝的是祭天金人,銅胎金面,拿粗布裹著。
中途幾輛押的是匈奴國相和一眾俘虜,嘴裡塞著布,手腳上了銬。
還有一輛,擺著右賢王的玄虎王旗,黑底白虎,旗面卷著,叫風一吹,偶爾展開一角,虎目猙獰。
這都是要送到長安、在午門獻上的東西。
按大乾制,節度使入朝,建雙旌雙節,樹六旗,牙兵導從,鼓角開道,中官祖送。
六面大旗分立兩側,旗面繡著猛獸,旗杆又粗又長。
唐舜一身節度使的官服,從府門裡出來,玉帶,皂靴,腰間沒有帶陌刀,只橫了一把儀刀。
他身後,跟著兩個不太搭調的人。
一個光頭油亮,肥頭大耳,僧袍的肚子撐得老高,是道半。
旁邊一個瘦竹竿,縮著肩膀,東張西望,是道滿。
這兩個在節度府偏院裡住了些時日,唐舜此番入朝,思來想去,還是把他們帶上。
他們留在庭州,萬一鬧出什麼么蛾子,他遠在長安,壓不住,帶在身邊,反倒省心。
道半一邊走,一邊摸袖子裡的酒葫蘆,嘴裡嘟囔:
「好端端的,去長安做什麼,路上連口好酒都尋不著。」
道滿扯了扯他的袖子,聲音壓得極低:
「師兄,少說兩句,節帥瞧著呢。」
唐舜聽見了,也沒回頭,只在台階前停住腳。
賈羽已經等在那裡,黑衫素帶,手裡捧著一卷文書。
「主公。」
「府里的事,都安排好了。」
唐舜接過文書,「我走之後,北庭這一攤子,全按先前定的來。」
「繡衣衛的核查,以三位副使的名頭去干,把他們軟禁府中。」
「靈州那邊,衛縱的飛狐軍,率先擴軍至一萬人。」
賈羽平平應著:
「主公放心。」
唐舜應了一聲,翻身上馬。
玉霜白馬打著響鼻,蹄子在石板上刨了兩下。
朴不起早等在車隊前頭,一身緋袍,白淨無須的臉上,笑意堆得滿滿的,見唐舜出來,連忙迎上去。
「唐大人,可算動身了。」
「咱們這一路回長安,皇上瞧見這祭天金人、玄虎王旗,還有匈奴的國相,心裡頭,別提多高興了。」
他捻著袖子,越說越起勁:
「咱家估摸著,進了武關,朝廷接應的人,就該候著了。」
唐舜勒著馬,車隊啟動,牙兵的腳步踏在石板上,齊整得像一個人。
「朴公公。」
他偏頭看了一眼那十幾輛馬車,笑道:
「為了能在皇上面前長長臉,我可是壓箱底的牙兵都帶來了。」
「只是這麼多人,這麼多車,還有俘虜,武關是關中重鎮,入關查驗盤查,一樁一樁,恐怕要費不少功夫。」
「哎,那算什麼。」
朴不起拍著胸脯,緋袍的袖子都跟著晃:
「節帥放心,武關的守將,是咱家的兄弟。」
「到了關下,一句話的事,絕不叫你們在關外乾等。」
他湊近了些,聲音壓低:
「不過大人,咱們還是得快些,皇上這一日一日地等著,咱家出發前,皇上可是親口交代,要早早把人帶……」
話沒說完,車隊後頭忽然炸開一陣大喊,隔著風,斷斷續續地飄過來,硬生生把朴不起的話截在了嗓子眼。
「等等……請等一等!」
唐舜勒住馬,回頭望去。
身後的驛路沿著荒坡走,坡上的草長得老高。
兩個人影高一腳低一腳地從草里追下來。
他們衣衫襤褸,腳上連鞋都沒有,赤腳踩在石子和草根上,活脫脫兩個叫花子。
前頭那個瘦些,跑得卻快,一邊跑一邊揮手,後頭跟著個半大孩子,氣喘吁吁,幾乎要攆不上。
車隊停了,幾個牙兵迎上去,橫刀把路一攔,不讓他們靠近。
那人叫牙兵攔住,也不惱,扒著刀杆往前探,扯著嗓子喊:
「唐大人!是我!」
唐舜騎在馬上,瞧著那張叫塵土和汗水糊住的臉,一臉納悶,認了半天,也沒認出來,只覺眼熟,試探著問:
「田……公子?」
「正是在下!正是在下!」
那人一聽,眼睛一下子亮了,連連應著,露出一口白牙,瞧著比誰都高興,全不把自己這副叫花子模樣放在心上。
牙兵見節帥認得,收了刀,讓開一條路。
田稚三步並作兩步攆到馬前,先拱了拱手,又回頭去拉那半大孩子,正是青辭。
那孩子光著腳,腳底叫石子磨破了,一瘸一拐。
「唐大人。」
田稚仰著臉,氣喘勻了些,有些不忿問:
「在下一直以為,唐大人治下,應當夜不閉戶,路不拾遺,可沒曾想,是在下錯了!」
「田公子,何出此言?」
唐舜一臉莫名其妙。
「你們庭州水真是太深了!」一旁的青辭接過話茬,憤憤不平道:「我和公子在客棧住著,竟然有兩個賊偷潛進來,給我們下藥!」
「當著我們的面,偷走了我們的銀錢衣物,竟然連鞋子都不放過!」
青辭帶著哭腔,「這還怎麼去南邊?盤纏都沒了!我們兩……差點餓死在庭州!」
看著二人這副模樣,唐舜心知恐怕是真的。
但是……就這麼湊巧?他突然想起來,前幾日安排道半去辦這件事,後面忙起來,倒是忘了。
此刻,唐舜情不自禁轉頭,看向龍虎山兩兄弟。
二人訕訕一笑,偏過頭去。
「誒?!」青辭和田稚順著唐舜視線看去,只見兩個道士模樣的年輕人坐在馬上。
像……太像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