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真是稀罕


  一個半月後,穀子黃了。

  趙村長蹲在田埂上,搓下一把穀粒,扔進嘴裡嚼了嚼,咧嘴笑了:「成了!真成了!」

  他轉身衝著地里忙活的村民喊,「今年,咱村誰也不用餓肚子!」

  村里人沒敢大聲笑,只是低頭割稻的手更快了些。

  蘇妙妙站在地頭,看著那一片金黃,輕輕舒了口氣。

  陸懷安走過來,把一件外衣披她肩上:「站久了涼。」

  沒過幾天,縣裡來了人。

  

  說是朝廷派了欽差下來查賑災,沿途村子十有九空,唯獨青山村炊煙不斷,田裡還有收成,覺得稀奇,要親自來看看。

  欽差是戶部侍郎陳大人,五十來歲,身邊跟著個穿靛藍錦袍的中年人,不說話,眼神卻很利。

  趙村長領著全村跪迎,陳侍郎虛扶一把,沒讓真磕頭,只問了問災情和種子的事。蘇妙妙站在人群後,儘量不顯眼。

  陳侍郎聽完,捋著鬍鬚點頭:「能在雪災里保住全村,還種出糧食,青山村確是福地。這位姑娘,便是蘇氏?」

  蘇妙妙上前一步:「民女蘇妙妙。」

  陳侍郎剛要再問,那穿靛藍錦袍的中年人忽然頓住。

  他原本漫不經心看著別處,目光一掃,正落在蘇妙妙身後的軒軒和靈兒身上。

  軒軒今天穿了件乾淨的青布褂子,身量抽長,眉眼清俊。

  靈兒躲在哥哥身後,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。

  中年人呼吸一滯,往前挪了半步,死死盯著軒軒的臉,尤其是那雙眼睛。

  陳侍郎察覺到異樣,低聲問:「周閣老,有何不妥?」

  被稱作周閣老的男人猛地回神,擺了擺手,聲音發乾:「無事。只是……這孩子眉目,頗似一位故人。」

  他沒再多說,但視線仍黏在軒軒臉上,直到趙村長引著眾人去糧倉查看,他才強迫自己移開。

  官員一走,蘇妙妙立刻拉住陸懷安的袖子:「那個周閣老,為什麼那樣看軒軒?」

  陸懷安沉默,拉著她往院後走。

  確認四下無人,他才鬆開手,聲音壓得極低:「他是當朝宰相,顧命大臣周衍。妙妙,有些事,我該告訴你了。」

  他望著軒軒玩耍的方向,「軒軒,大名李承澤,是先太子李賢的嫡長子。靈兒是他的胞妹。」

  「三年前宮變,太子被誣謀反,滿門抄斬。我當時任御前侍衛統領,與太子有舊,拼死帶出這兩個孩子,一路逃到這裡。」

  蘇妙妙愣住。她猜過他們不凡,卻沒想過是天潢貴胄。

  半晌,她才找回聲音:「所以你……」

  「我叫陸離。陸懷安這個名字,是到了這裡才取的。」陸懷安看著她,「現在你知道了。怕嗎?」

  蘇妙妙忽然笑了:「怕什麼?我連自己是誰都沒跟你講全呢。」

  見他皺眉,她繼續道,「既然你坦誠,我也沒必要再和你藏著掖著。」

  「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。我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,那裡沒有皇帝,出門有鐵車自己會跑,晚上有琉璃燈照亮整座城。我不知怎麼就到了這兒。」

  陸懷安瞳孔微縮,盯著她看了許久。

  她說的每個字他都懂,連起來卻像天書。

  可想起她種種不合常理的見識,那些神奇的藥和高產的種子,一切又似乎順理成章。

  他忽然伸手,用力把她攬進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聲音沙啞:「無論你從哪來,你都是蘇妙妙。是我的妙妙。」

  當晚,安置好孩子,陸懷安關上房門。

  燭火噼啪一響,他轉身,凝視著蘇妙妙:「妙妙,以前我想的很多!」

  「想坐些什麼,有一點成就,可現在……我只想與你過一輩子,這次……你願意嗎?」

  蘇妙妙俯身,吻了吻他的額頭:「我願意。」

  窗外月光如水,窗內一室旖旎,所有的秘密和不安都在這一刻融化。

  一晃三年。

  青山村徹底變了樣。新蓋的瓦房一排挨著一排,田裡輪作不休,糧倉總是半滿。

  這天傍晚,蘇妙妙在灶上煨著魚湯,陸懷安在院裡教軒軒扎馬步。

  經過三年的洗禮,軒軒已經有翩翩少年的即視感!

  靈兒抱著桃子在石桌旁對弈,小寶也時不時湊過去搗亂,被靈兒一巴掌推開。

  桃子是誰?

  是蘇妙妙和陸懷安在次年生下餓的女兒,軒軒和靈兒開心的不得了!

  院門一響,雪珍挺著肚子進來,謝文拎著一籃新摘的茄子跟在後面。

  謝文三年前考舉人落了榜,沒泄氣,回村在趙村長支持下開了個私塾,自己仍埋頭苦讀,準備再考。

  他和雪珍已成親,日子過得紅火,在村東頭蓋了大瓦房,胖姨跟著他們住,天天樂得合不攏嘴。

  「妙妙姐,懷安哥,今兒胖姨非要吃魚,謝文跑去河裡網了兩條,咱一塊兒喝湯!」雪珍嗓門洪亮,臉上滿是紅光。

  蘇妙妙笑著應了,多拿了碗筷。魚湯滾沸,奶白的湯上飄著蔥花,香氣撲鼻。

  小寶嚷著餓,被陳美麗按著坐好:「長輩不動筷,你急什麼。」

  正說著,趙村長拄著拐杖顛顛地進來,臉上褶子都笑開了。

  「好事!大好事!剛收到縣裡信兒,咱村軒軒和小寶,同批考中了童生!了不得啊!咱青山村,一次出兩個童生!」

  院裡頓時熱鬧起來。

  雪珍拍手笑,謝文也露出笑容,揉了揉軒軒的頭。

  「好小子,沒白費功夫。」

  軒軒只是抿嘴淺笑,靈兒卻高興地晃著哥哥的胳膊。

  小寶懵懵懂懂,但也跟著拍手:「我考中了!我考中了!」

  陸懷安看著這一幕,看向蘇妙妙,她也正望著他,兩人目光一觸,無須多言。

  這三年,朝廷有過幾次清查流民,周衍似乎也派人暗中查訪過,但青山村地處偏僻,加上趙村長打點得當,竟一次次瞞了過去。

  軒軒和靈兒越來越懂事,從不外露身份。

  飯後,雪珍和謝文回了家,趙村長也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
  院子裡安靜下來,只余蟲鳴。

  蘇妙妙收拾著碗筷,陸懷安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,下巴擱在她肩上:「妙妙,謝謝你。」

  「謝什麼?」

  「謝你留下我們,謝你讓這院子有了家樣。」他聲音悶悶的。

  「有時候我還做夢,夢見京城那場火。醒了,看見你在身邊,才覺得踏實。」

  蘇妙妙放下碗,轉身抱住他,臉貼在他胸膛上:「都過去了。以後會更好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他收緊了手臂:「以後的路還很長,軒軒和靈兒……遲早會回家,我會盡我所能教他們更多東西!」

  蘇妙妙的空間裡還有足夠的種子和藥物,陸懷安有武藝和頭腦,孩子們聰明懂事,朋友們親近可靠。

  哪怕前路仍有風雨,至少此刻,他們有一方屋檐,一碗熱湯,和一個可以依靠的懷抱。

  又過了幾日,周衍忽然派了個心腹管家,送來幾匹上好的綢緞和一些筆墨紙硯,說是賀軒軒、小寶考中童生。

  那管家目光銳利,在軒軒臉上停留片刻,卻終究沒說什麼,放下東西便走了。

  陸懷安關上門,看著那幾匹綢緞,眸色深沉。蘇妙妙走過來,握住他的手:「他在試探?」

  「是。但他沒揭破,說明他還在權衡,或者……有所顧忌。」

  陸懷安反手握住她,「妙妙,我們不能一直在這裡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蘇妙妙點頭,「但至少現在,這裡是安全的。軒軒和靈兒還小,小桃也需要長大。我們等得起。」

  陸懷安看著她堅定的眼神,終於緩緩點頭。他低頭,吻了吻她的額頭:「有你在,我什麼都不怕。」

  夜色漸濃,青山村沉入寂靜。蘇家小院的燈卻亮著,映出窗紙上一家人圍坐的剪影。

  遠處,隱約傳來胖姨的笑聲,和雪珍嗔怪的聲音。

  第二年,謝文私塾的學生又多了幾個。

  趙村長把村委會旁邊兩間空屋騰出來,專門給私塾用。軒軒放學後常去幫忙,教更小的孩子認字。

  靈兒則跟著蘇妙妙學辨認草藥,小桃整天跟在陸懷安屁股後面,學著捆繩子、認腳印。

  這天,陸懷安從鎮上賣皮貨回來,臉色不太好看。

  他把蘇妙妙拉到一邊,低聲說:「鎮上都在傳,北邊又打仗了。

  周衍的人這幾天在查流民,問得很細,還拿著畫像比對。」

  蘇妙妙心裡一沉:「畫像?畫的是誰?」

  「不清楚。但我總覺得跟軒軒有關。」陸懷安眉頭緊鎖,「不能再拖了。得想個長久的法子。」

  第二天,陸懷安把軒軒叫到跟前,把眼前的局勢詳細說了說。

  軒軒聽完,沉默了很久,才抬頭問:「爹,我還能回京城嗎?」

  陸懷安摸了摸他的頭:「能。但不是現在。你得先保護好自己,學好本事。等你長大了,有能力了,才能回去討回公道。」

  軒軒用力點頭,眼裡有淚光,卻沒掉下來:「我記住了。爹,娘。」

  蘇妙妙鼻子一酸,把兩個孩子都摟進懷裡。

  日子就在這樣一天天過去。

  謝文第三次赴考,這次終於中了舉人,雖然排名靠後,但也足夠讓青山村沸騰好幾天。

  趙村長樂得見牙不見眼,挨家挨戶發糖,說咱村出舉人了,以後誰也不敢小瞧。

  謝文中舉後,雪珍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,胖姨樂得整天抱著不撒手。

  這年秋天,周衍又派人來了。這次不是管家,是個年輕官員,自稱是府學教授,來考察鄉學。

  他在私塾聽了半天課,重點看了軒軒的文章,臨走時對陸懷安說:「這孩子是個可造之材,可惜生在這窮鄉僻壤。若有機會,可送去府城書院深造。」

  陸懷安客氣地送走他,回來對蘇妙妙說:「這是在探口風。看來周衍還沒放棄。」

  蘇妙妙點頭:「那就讓軒軒去府城。正好,我聽說府城有家大藥行,我想去那裡看看,順便照應他。」

  陸懷安沉默良久,才說:「也好。」

  送軒軒去府城那天,蘇妙妙給他收拾了好幾箱子書和衣物,還有一包銀票,縫在他內衣里。

  靈兒紅著眼眶,塞給哥哥一個香囊,裡面裝著她曬乾的草藥。小寶不懂離別,只嚷著要哥哥早點回來帶他去抓魚。

  軒軒跪下,給陸懷安和蘇妙妙磕了三個頭:「爹,娘,我走了。你們保重。」

  陸懷安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好好讀書,照顧好自己。記住,無論發生什麼,青山村永遠是你的家。」

  蘇妙妙忍著眼淚,幫他理了理衣襟:「遇事多思量,少衝動。每月記得寫信回來。」

  軒軒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,蘇妙妙靠在陸懷安肩頭,輕聲說:「孩子長大了。」

  陸懷安摟緊她:「是啊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府城很快傳來消息,軒軒入學書院,成績優異,深得先生賞識。

  蘇妙妙偶爾會去府城看他,生活似乎就這樣平穩地過下去。

  然而這年冬天,一封密信打破了寧靜。

  送信的是周衍的心腹,信上只有寥寥數字:「宮變將起,速做打算。」

  陸懷安把信燒了,臉色凝重地對蘇妙妙說:「看來,咱們得把軒軒接回來。」

  蘇妙妙點頭:「我這就去府城,接軒軒回來。實在不行,我們就往南走,我空間裡備有足夠的物資,能支撐我們找個地方隱居。」

  陸懷安卻搖頭:「不能走。一走就坐實了心虛。周衍若成,我們需要他在朝中照應;」

  「周衍若敗,新君登基,更需要軒軒回去。這是他的責任,也是我們當年的承諾。」

  蘇妙妙沉默了。她明白陸懷安說得對,可心裡卻止不住地擔憂。那晚,兩人擁坐到天明,計劃了各種可能和應對。

  開春後,京城的消息陸續傳來。

  先是皇帝病重,接著是幾位皇子爭位,最後,周衍聯合幾位大臣,擁立了一位年幼的皇子登基,自己輔政。

  在這個過程中,先太子的舊部似乎也有所動作,但最終沒能掀起大浪。

  新帝登基三個月後,一道聖旨送到了青山村。

  旨意上說,陸離護駕有功,著即回京,官復原職,另賞黃金百兩,綢緞二十匹。

  至於李承澤……聖旨上只提了一句「尋得忠良之後,著即護送回京,另行冊封」。

  陸懷安接過聖旨,雙手微微顫抖。他轉身,看著蘇妙妙,看著漸漸聚集過來的村民,看著已經長成少年的軒軒和靈兒,眼眶通紅。

  「妙妙,」他聲音沙啞,「我們……能回去了。」

  回京那天,全村的人都來送行。

  趙村長老淚縱橫,村民們夾道歡送,一個個的往他們懷裡塞東西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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