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棋逢對手


  阿根廷的晚宴,總是少不了探戈。

  晚上八點半,酒喝得差不多了。別墅里的氛圍完全熱絡起來,南美來的客人三三兩兩下了舞池,拉丁舞曲從音響里漫出來,像另一種形式的酒精。

  鄭道勛醒酒醒得差不多了,靠在角落的沙發里,正和幾個其他國家的參贊聊著2030世博會的事。

  他說的不多,只是偶爾分享自己的一些見解,倒也聊得挺投入。

  「道勛。」

  佐伊·戈麥斯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面前,語氣是長輩對晚輩的親切:

  「不請我跳一支嗎?」

  鄭道勛笑了一下,答應下來。

  舞池正中央已經有了八九對在跳。

  大多是南美人自己在跳——

  

  韓國人雖然也是派對動物,但大多是酒精的泛濫消費,對這種熱情而充滿社交性的舞蹈反倒拘束起來,三三兩兩站在舞池邊緣,手裡端著酒杯。

  鄭道勛帶著佐伊進了舞池。

  他的手搭上她的腰,她的手指搭上他的肩。音樂是老派的探戈舞曲,節奏分明。佐伊在他手上轉了一圈,裙擺掃過他的褲腳。

  鄭道勛跳得很好,雖不是專業級別,但在外交官群體裡絕對算出挑。前世在阿根廷待過幾年,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使館區附近有一條街,全是舞廳,時間久了自會耳濡目染。

  視線掃過舞池邊緣的時候,他看見了秀智。

  她坐在了一個更偏的位置,身形幾乎被盆栽擋了一半,從侍者的托盤上取了一杯酒下來,慢悠悠地晃著,視線聚焦在高腳杯上,許久才皺眉品了一口。

  只是被鄭道勛婉拒了而已,應當不至於一個人喝悶酒吧?

  舞池裡,視線被腳步帶著一轉,當鄭道勛再轉過身去看她的時候,那杯酒已經空了。

  裴秀智一隻手撐著下巴,另一隻手轉著一隻空的高腳杯,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她精緻的臉型,或明或暗之中,是女人低垂的眼眸與心事。

  她像是在想什麼,黑色紗裙的裙擺垂在腳踝邊,光影之間,她孤單的輪廓從背景里切出來,與熱鬧的舞池中央仿若兩個世界。

  似是察覺到了什麼,她有感應般,忽然抬眼望了過來。

  兩道視線在喧鬧的舞池裡撞了一瞬,鄭道勛迅速將視線錯開,舞步已經把他帶向了另一個方向,背對著女人意味不明的目光。

  舞曲終了的時候,周圍響起了掌聲。

  鄭道勛送佐伊回座位。她拍了拍他的手背,用西班牙語夸著他的舞技:

  「道勛,你真的沒在阿根廷待過嘛?」

  「是夫人您引導的好,我只是在配合您。」

  他笑著陪聊了幾句,餘光注意到裴秀智還坐在那個角落。

  又是一杯悶酒從侍者的托盤上被取了下來。

  鄭道勛經過她身邊的時候,腳步沒有停。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——她的杯子已經快空了,只剩杯底薄薄一層透明液體,燈光照過去,折出一小段弧光。

  「酒量不錯啊。」他隨意地開了個玩笑。

  她卻沒抬頭,只是托著下巴,輕嗯一聲,這才道:

  「哪裡,比你比起來……肯定差遠了。」

  鄭道勛笑了笑,沒再說話,回到坐位上又聊起了新能源,視線偶爾再掠過秀智時,她面前的高腳杯空了又滿,反覆著。

  喝這麼多嗎?

  鄭道勛招來侍者。

  「那邊那位小姐,」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裴秀智的方向,「別再給她酒了,換成水。」

  侍者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後回過頭來,表情里有一絲微妙的停頓。

  「先生,」侍者說,「那位小姐一直喝的是蘇打水。」

  鄭道勛愣了一下,看向裴秀智。

  她正好也在看他。

  像是等了很久。

  雖不曾聽到他與侍者說了什麼,但這個聰明的女人卻依然猜到。

  朱唇輕啟,她將杯中的蘇打水一飲而盡,素白的手托著高腳杯在空中微微轉動。

  兩人沒有說話,卻又似乎聊了很多。

  昏暗的角落裡,柔和的暖色調燈模糊了隱藏在眼眸里流轉的光,讓人猜不出心思。

  他配合地拿起手邊的蘇打水,隔空敬了一杯,清冽的氣泡在舌尖炸開,像極了此刻被戳中心思的微妙感。

  秀智似乎什麼也沒做,卻抓走了他的注意力,有點意思。

  鄭道勛把杯子放下,靠在沙發里,微醺的感覺讓他微微合上眼,側耳傾聽旁人的聊天,卻又總覺得一道視線正灼灼地盯著他的側臉。

  再睜開眼時,秀智卻側過身去,端莊地同旁邊的女士聊著什麼,似乎只是餘光掃過他這邊。

  他忽得有了些想和裴秀智出去散散步的打算,又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。

  不過一面之緣而已,何必為此多走幾步,反倒影響了自己的清淨。

  直到晚宴接近尾聲的時候,兩人之間也再沒有什麼交集,直到裴秀智經紀公司的金代表按捺不住,過來了。

  金代表五十出頭,個子不高,宴會剛開場的時候,兩人互相喝過一杯香檳,但鄭道勛實在受人矚目,並沒有深聊。

  金代表在鄭道勛旁邊坐下,先聊了幾句客套話:

  「剛剛我還和秀智聊起了鄭課長——你年輕有為,二十五歲的書記官,整個外交部都找不出第二個。」

  鄭道勛笑著應了幾句。他知道這種話聽聽就好。

  然後金代表話鋒一轉,語氣裡帶上了點玩笑的意味。

  「其實我剛才和秀智打了個賭。」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「我說,鄭課長這樣的青年才俊,秀智肯定要不到您的名片。」金代表笑起來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「我們之間就愛開這種玩笑,現在她欠我一頓飯了。」

  鄭道勛淡淡嗯了一聲,視線再次看向裴秀智,優雅白皙的肩頸線微微收起,女人無奈地朝著他笑了笑。

  金代表想和他建立聯繫,需要一個由頭,卻讓秀智接近他。

  成了,金代表拿到名片,秀智完成任務。

  不成,也不過是一個浪漫風趣的玩笑。

  「沒想到我的名片這麼值錢。」

  他從西裝內袋掏出名片夾,抽出一張,遞過去。

  不遠處的沙發上,裴秀智正抬眼望過來,撞上他的視線。

  鄭道勛無奈地笑了笑:

  「金代表,請客這事還是男士來吧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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