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你好,外交官(上)


  電話是在七點半響的。

  他摸到手機,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裴東永。

  「書記官,有件事得向您匯報,挺急的。」

  裴東永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,鄭道勛走到窗邊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,聽他把話說完——

  雅加達的拼盤演唱會後,當地運營方因為稅務流程不合規被查,參演的全部藝人護照被扣,滯留在酒店,歸期不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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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裴東永說:「我聯繫了印尼那邊的大使館,說是在跟進……」

  鄭道勛揉了揉太陽穴,他昨天在翻資料的時候,就預感到這項目會出紕漏,只是沒想到來的這麼快。

  「……我知道了,辦公室見,帶上你的護照。」

  他掛掉電話,在窗前站了一會兒。天還沒亮,城市的輪廓在深藍色的天幕下是模糊的,像沒對準焦的照片。

  然後他撥了印尼駐韓國大使館的號碼。

  接電話的是個參贊,現在是周末,顯然沒有想聊工作的意願,又不得不接他的電話。

  鄭道勛說明來意,對方安靜地聽完,推諉說這件事需要和雅加達方面溝通,他們這邊不便直接介入。

  然後就禮貌地掛斷了電話。

  鄭道勛無聲地笑了一下。

  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,活動是文化交流課立項牽頭的。

  印尼駐韓使館沒必要替別人擦屁股,更不想沾上稅務這種麻煩事。

  掛掉電話之後鄭道勛又打了一個,這次是給韓國駐印尼的使館。

  對方的態度更客氣,話也說得更圓——

  大意是已經在跟進,會儘快協調,但印尼這邊的稅務流程有自己的節奏,不太方便施加太多壓力。

  鄭道勛沒有多說什麼。道了謝,掛斷。

  窗簾的縫隙里,天邊開始泛出一種很薄的灰白色。

  他從沙發上起身,打開衣櫃,取出一件熨好的白襯衫。

  他來到辦公室迅速擬了一份外交照會函,把文件列印出來蓋章的時候,裴東永端著兩杯美式咖啡走了進來,腳步虛浮。

  「書記官,你這是——」

  「走吧,」鄭道勛把護照和公函收進公文包,「去印尼。」

  裴東永張了張嘴。他本想勸說,這種事其實可以等使館那邊慢慢協調。

  上一任書記官就肯定不會為了這種事親自飛到現場。

  但他看見鄭道勛的表情,把話咽了回去。

  那張年輕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情緒,只是平靜地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。

  「等輿論發酵起來,還是要我們出面解決的,趁早搞定吧。」鄭道勛拎起公文包就往外走,「你的機票,我已經幫你買好了。」

  裴東永嘆了口氣,把自己那杯咖啡一飲而盡。

  從仁川飛雅加達要七個半小時。

  起飛的時候是上午十點,機艙里沒坐滿,靠窗的位置空了好幾個。

  鄭道勛選了後排靠窗的座位,裴東永坐他旁邊,起飛不到二十分鐘就合上了眼,鼾聲吵得鄭道勛一點困意也沒。

  他把公函又看了一遍,確認措辭沒有問題,然後合上文件夾,靠在椅背上,視線落在舷窗外面。

  機翼切過雲層,他隱隱有一種預感,有些事情越想斬斷、躲開,命運卻偏偏推著他往原來的方向走。

  他的手無意識地摸到鑰匙扣,那隻橘色小熊的手感不錯,或許前世的那隻小熊就是這麼被他薅禿的。

  不過那隻小熊——

  是分手的時候,鄭道勛收拾行李的時候,無意間從湊崎紗夏那帶走的,又掛在了汽車後視鏡上。

  巧合之下,那隻橘色小熊陪他走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。

  湊崎紗夏是被自己的呼吸嗆醒的,喉嚨發緊。

  她睜開眼,摸到枕頭邊,指尖觸到一片濡濕。

  又做夢了。

  湊崎紗夏撐著床坐起來,睡裙的肩帶滑落一邊,背上微微沁出的汗水,濕潤了薄薄的睡裙。

  她的腦袋裡還殘留著夢的碎片——

  夢裡她和一個人窩在沙發里。

  他們在畫油畫,畫布上是一片橘色的花田,兩人一起在畫的左下角簽了名。

  她想看清那個名字,視線卻總是模糊。

  然後畫面換了。同樣的沙發,她一個人坐著,電視機開著,放的什麼節目記不清了。

  門口有行李箱的滾輪聲,漸行漸遠,然後是很輕的關門聲。

  夢裡的她沒有追出去,只是一個人裹著毯子在沙發上抹眼淚。

  湊崎紗夏把手掌按在胸口,心跳得很重。

  那個人是誰。

  為什麼她怎麼都看不清那張臉,卻又覺得那麼熟悉——

  好像最近見過。

  她晃了晃腦袋,從床上下來,拉開窗簾的瞬間,雅加達的黃昏像被打翻的橘子汽水一樣潑進來。

  她眯了眯眼,居然已經是傍晚了。

  Twice的聊天群組裡死氣沉沉。這次出乎意料的滯留不僅打亂了行程安排,也讓所有人的情緒都繃得更緊了些。

  最新一條消息,是凌晨三點志效發的「大家早點休息」,後面再沒人在群里說話。

  這件事,總會得到解決吧?

  或許是因為昏睡了一整個白天,湊崎紗夏的頭隱隱地有些疼,去隔壁的房間敲了敲門,卻遲遲沒有響應。

  子瑜倒是在早上給她發過消息,問她要不要出去逛街,只是那會,湊崎紗夏應該正在夢裡和那看不清面龐的男人糾纏不清。

  估計其他成員們也都如此,只能苦中作樂,趁著滯留的這段時間出門去玩了。

  酒店裡,估計只剩自己了吧?窗外暮色漸沉,地板上的影子拖得很長,卻又那麼孤單。

  她只好給經紀人打了個電話,本想問問護照問題的進展,電話那頭卻傳來了經紀人疲憊又溫柔的聲音:

  「Sana呀,晚飯吃了嗎?」

  「還沒……」

  直到現在,湊崎紗夏才覺得自己的胃真的在隱隱作痛,空蕩得發慌,心裡也差不多。

  「一起出去吃點吧,我到現在也沒吃呢。對了,你給我打電話是想問些什麼?」

  「就是想問問護照的問題有沒有解決。」

  「待會見面聊吧……」經紀人嘆了口氣,掛斷電話。

  湊崎紗夏換了件淺藍色的棉麻襯衫,袖口隨意挽至小臂,搭配著黑色的喇叭褲,鴨舌帽和口罩也是她出門的標配。

  她來到酒店的大堂與經紀人碰面,後者卻是從外面回來的,髮絲被汗水浸濕,貼在了腦殼上,滿臉沮喪,想來是護照的問題還是沒解決。

  「韓國大使館那邊沒動靜,本來想著找日本大使館,先讓你們Misamo先想辦法回去的,結果人家根本不上班。可能要拖到周一了……」

  可是周一,Misamo還要回日本拍攝畫報,拍完畫報之後立馬參加綜藝錄製……

  一旦拖下去,行程就被壓縮到幾乎無法喘息的地步——這哪裡是滯留,根本是坐牢。

  不過……拖到周一解決也好,她好去買點安眠藥,在周日好好補一覺。

  最近的連續做夢讓她越睡越累,甚至剛醒來的時候都分不清現實與虛幻,甚至覺得鏡子裡的自己不該這麼年輕——

  就好像……

  最近有太多這種莫名其妙的感知了,鏡子前的自己、行李箱上隨手掛上的小熊掛件,還有那個叫鄭道勛的左撇子……

  爛醉的他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家門口?為什麼她會知道他是左撇子?這很怪,兩人本不認識,他是左撇子這件事卻像渴了就要喝水一樣,本能地想起。

  鄭道勛、鄭道勛……這個名字仿若刻在了她的腦袋裡,可她分明只見過他一次。

  「我們去哪裡吃飯?」湊崎紗夏揉了揉隱隱發脹的太陽穴,和經紀人一同走出酒店,迎面吹來的風裹著熱帶的濕氣,熏得她一陣恍惚,心臟也猛地一跳——

  接著一輛橙色的士停在了酒店大堂的門口,從上面走下來的,赫然是她前天晚上剛見過的男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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