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後事
沈念開始想自己的身後事。
其實她本就死去多年，按理說，不該有什麼身後事的。
只是接二連三地有人進入她的世界，在她蒼白的記憶里，留下一抹濃墨重彩的記憶。
沈家的財產，沈念還是決定交回沈伯淵，由他進行處置。
沈伯淵今年也不過這番歲數，有她留下的丹藥，應該可以再打理沈家的產業許久。
沈照心是聰明人，倘若幾十年後沈伯淵逝去，也可以交由沈照心打理。
還有什麼嗎？
小白是在玄門公會掛牌有編制的殭屍，玄門公會會對他負責。
王景行出聲問道：「您的徒弟，這次會一起去嗎？」
沈念思慮片刻：「嚴格來說，他其實還算上我徒弟。」
沈念一直沒有讓顧雲程行過拜師禮，根本原因，就是因為歸離宗的滅門之仇未報，倘若顧雲程成了歸離宗的下任弟子，他是否也應該一併擔著宗門的血海深仇呢？
那太不公平了。
歸離宗未曾養育他，無論如何，也該在血海深仇報完後，才能領他入門。
屆時，如果沈念身死，那麼歸離宗至此歸於寂滅，她已經替顧雲程找好了接應人，若他願意繼續修道，便轉投其門下，若是不願意，就繼續當他無憂無慮的公子哥。
沈念會抹去他的一部分記憶，讓他重新回到正常人的軌道上。
如果沈念殺了滅門仇人後還能活下來，她會讓顧雲程補上拜師禮，正式成為歸離宗的第476任弟子。
所以這次前往西北，沈念並不打算帶他。
她淡淡道：「他原本就是個普通人，只是因為他一直纏著我，又於我有因果恩情，所以才收在身邊教導。」
「此次前去，我連自己的性命都未必能保全，更不一定能保全他的。」
他有太多的家人，親朋好友，還有眷戀的俗世。
他不能跟著她走。
王景行瞭然地點了點頭。
「沈大師的徒弟……我們一定會傾盡全力照顧。」
沈念頓了頓，正準備說什麼，忽然聽見敲門聲傳來。
因著是交代後事，公會還不至於將他們拘在一處寫遺書，而是讓他們自行寫完，再交給各自的部門負責人。
想要和家人告別的，寫完遺書就能立刻回家，三日後再集合前往西北。
沈念起身去開門，卻見外面站著的，居然是顧祁聞。
他沒有回天南山或是顧家。
胡蝶站在他身邊，小聲道：「顧總說……他一定要見到您，我就帶他進來了。」
「……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了？」
沈念搖搖頭：「沒有，你先回去吧。」
胡蝶這一類的小妖，出生不足五十年的，是不能參加此次行動的。
沈念想了想，又道：「若是我回不來，你就把那株人參精送回挖到他的地方，知道嗎？」
胡蝶點了點頭：「我知道了，沈大師。」
「那我……先不打擾你們了。」
王景行看了眼沈念，同樣起身離開了這間房間。
顧祁聞垂眸看著沈念。
半晌，才啞聲道：「那我呢？」
「……什麼？」
「我問，那我呢？」
顧祁聞道：「你安排好了所有人所有事的去向，那麼我呢？你準備對我做什麼安排？」
「還是說，你從未在意過我會是什麼感受？」
沈念難得卡了下殼。
顧祁聞不像其他人，或是由她收容，或是經她教導。嚴格來說，其實他和沈念只有那麼一層尚未定論的，未婚夫妻的關係。
她不知道何謂喜歡，應當也談不上喜歡與否，只是習慣了他總在她身邊。
顧雲程的修煉之途需要人繼續引導，那些個不適宜在人類社會生長的精怪也需要她安排後續。
但顧祁聞呢？
他是顧氏的掌權人，手下是無數的財富和權勢，他不需要她安排以後如何，就能生活得很好。
他現在是喜歡她不錯，可喜歡這種感情太單薄了，等她死後五年，十年，二十年，他總會遇到新的人，一個知道喜歡是什麼的人，和他共度餘生。
百年之後，投胎轉世，又是嶄新的人生。
他會傷心嗎？
或許會吧，但傷心不足以致命。
實在不行，沈念可以再留下一道咒語，封存他的記憶，就當是「沈念」這個人從未出現過一般。
「你答應過我的。」
顧祁聞垂眸看她：「你答應過我，要陪我百年的。」
……怎麼能說話不算數呢？
沈念無話可說，也無話可為自己辯解。
如果可以，她並不願意違背承諾。
但是……
在她的人生里，沒有什麼事情是比為宗門復仇重要的。
也沒有什麼人是比師兄和師父重要的。
「對不起。」
沈念道：「我也沒想到，他們會來得這麼快。」
「但我必須去，這是……」
這是她被困地底一千多年魂魄都沒有消散的執念。
也是她必須完成的事情。
「我跟你一起去。」
「不行！」
沈念皺眉道：「簡直是胡鬧，玄門公會裡就是出生不到幾十年的小妖都不許前去，你是普通人，我不能拿你的生命開玩笑。」
顧祁聞一靜，開口道：「有件事情，我要告訴你。」
「……我可能，不是普通人。」
沈念：……
「可你魂魄齊全，是由你母親親生的孩童，身上並無妖氣。」
「我應該……也不是妖怪。」
「……那你是什麼？」
沈念皺了皺眉。
「我好像就是你一直在找的東西。」
顧祁聞握住了沈念的手腕，放在自己的胸口：「看見那個圖騰之後，我一直在做夢……夢見，我不是人，而是一卷……」
無字天書。
天書是神器，而這個神器，有朝一日，忽然生出了靈識。
一個道人於是將天書一分為二。
一半仍做天書，另一半帶著他的靈識，投入輪迴，再一世又一世的輪迴中，養全了魂魄，成了真正意義上的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曾經是神器的一部分。
後來，那個道人找到了他的不知道第幾世的輪迴轉世，要收他為徒。
於是他就成了歸離宗的首徒。
後來，道人又收了第二個徒弟。
傳說中的鳳凰天命，只要不飛升成神，便可一直不死不滅，永世輪迴的，鳳凰命格。
那就是沈念。
他的師妹。
也是他如今的……
未婚妻。